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惧留孙感应到本阵气运被触动的瞬间,他正在那个气运暗区边缘站着。他的站位很巧妙,处在暗区边缘和本阵之间的中点线上,像一座桥的中央承重柱——既能第一时间收到陷阱反馈,也能第一时间感应到本阵的异样。但反馈来得太快了。他布下那片暗区时预设的反应时间是:对方进入暗区→在散兵站位间移动至少两刻钟→阵型收拢触发→他回援。而现在连一盏茶都不到,本阵方向的气运柱就开始剧烈抖动。

他转身。脚尖落地的角度与来时的方向形成了七十度的夹角,转向的速度快到他脚下的尘土被带起了一道弧。气运视觉捕捉到他腾空而起时衣摆上还挂着几片草叶——他之前应该蹲伏了很久,衣摆沾了野草上的露水。本阵的气运柱在持续抖动中呈现出一层一层向下剥落的形态,像一棵树被从树冠开始一层一层地剥皮。留守部队的气运层正在快速变薄。我从空间边缘的那座矮丘上看着这一幕,秦完带天罡营切入本阵的过程比我预想的还顺畅。他们从空间坐标点弹出时距离最近的营帐只有三十步,营帐门口的守卫正在低头整理腰间的符袋,抬头看到人影的时候秦完的剑背已经拍到后颈了。

八个人分四组切入,每组两人,方向从东南西北四个角同时压入。留守部队的整体人数大约维持在正常编制的三成左右,站位在惧留孙抽调主力之后几乎没有重新排布过,营与营之间的间隙大到足够让两匹马并排通过。秦完在切入后第一轮冲击中只做了一件事:把所有营帐之间的连接绳索全部斩断。绳索是布阵用的,上面附着极淡的气运残留,每一根都像是布阵者留在营盘结构上的最后一道保险。绳索断了之后,留守部队各营之间的气运连接就断了。原本虽然稀薄但尚能勉强维持整体性的气运结构解体成碎片状的、互相独立的残块。

然后开始收割。

收割的节奏是事先定好的,精确到每个人负责哪一块区域、每块区域停留多长时间、每个停留位置的脚掌落点在哪里。秦完带着天罡营在营盘内穿行时,每个人的移动路线像一条预先画在水面上的线,不交叉、不重叠、不留死角。留守部队虽然人数不少但布阵结构已碎,各自为战的状态下被八个人切割成了八块互不相通的小战场。每块小战场上的气运被削去的速度几乎是均等的,像在同一口锅里同时用八把勺舀汤,水面下降的幅度整齐划一。

我站在矮丘上看完了整个过程。气运视觉中那片营盘的气运底色从稀疏变成了透亮——像一块被彻底漂洗到几乎透明的薄绢。那些留守弟子的脸色开始发白,法力运转出现明显的断续感。秦完在第五个营帐前停了一步,回身补了一道封禁符在帐门侧面的气运接口上,把那间营帐里最后一股还在挣扎散逸的气运彻底压住。然后他收剑,抬左臂,手心朝外。八个人同时后撤。撤的速度比切入时还快,像八道被同时收线的风筝。最后一个天罡营弟子踏进空间坐标点的瞬间,留守部队中有人终于反应过来想追,但脚步踉跄了两步就停住了——体内的气运被削掉了两成多,法力运转跟不上意识的指令。

惧留孙赶回来的时候营地里已经空了。他的脚落在营盘正中央的那片空地上,靴底踩碎了一根被斩断的绳索残段,发出干燥的脆响。他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伤员,没有一个死者,地面干净得像是被扫过一样——秦完撤走之前还顺手把斩断的绳索残段拢成了一堆放在营帐侧面的角落里。惧留孙看着那堆绳索看了三息。他的气运柱在头顶剧烈晃动了一下,像一杆被重击的旗杆正在努力找回自己的垂直度。但三息之后它没有恢复,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率向下沉,直到整根气运柱的重心下移了约半寸的位置才勉强停住。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营盘站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我看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从他嘴唇闭合时的松紧程度来看那三个字的长度是赵、公、明。

我在百里外的那座矮丘上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碗底残了一点茶沫,我把它倒进旁边的草丛里。秦完从空间门里走出来的时候额头有汗,但呼吸是匀的。他走到我旁边蹲下来,端起我放在石头上的另一碗茶灌了大半碗,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他回来了?

回来了。

站着还是坐着?

站着。

秦完端着茶碗看着惧留孙的方向。站了多久了?

从你离开算起,大概两刻钟。中间没有走动过。

秦完把剩下的半碗茶喝完,把碗放回到石头上。他是不是在等我们回去?

他在等一个方向。随便哪个方向都行,能让他觉得赵公明到底在哪里就行。

气运视觉中惧留孙的气运柱在原地站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之后开始缓慢移动。移动的方向是侧翼暗区的方向——他去看那个陷阱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气运视觉中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移动光点,他的步伐明显比来时慢了,脚尖落地的力度不均匀,偶尔会停顿半息再继续。他在路上停了一次,停顿的位置恰好是他来时那条路的中点,他站在那儿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掌摊开,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不能握紧什么东西。

我收回视觉。站起来把石头上的茶碗收了。秦完跟着我站起来,他拍了拍膝上的草屑。惧留孙这次之后还会来吗?

他会。但他的打法会变。他今天损失的是气运,但真正断掉的东西在别处。

秦完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那个是什么。他走在我身后几步远的位置,靴子踩在枯草上的声音均匀而稳定。我走回空间入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惧留孙的方向。他已经从我的气运视觉边缘消失了,但他消失之前的那一停顿留在我的记忆里——一个金仙站在荒野中线上看自己的手,那不是一个输了一场仗的动作,那是一个人开始质疑自己选的路还对不对的动作。他还会打,但打的方式不会再一样了。我走进空间的时候琼霄站在入口内侧,手里端着一碗新煮的茶。她看了一眼我空着的双手,把茶碗递了过来。这回是不是把他打得更狠了?她问。狠不狠的不好说,我接过茶碗,但他回去的路上停了一次。停了一次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