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接过纸，折了折，往怀里一揣。
里正站起身，拍了拍衣裳。
“那行，田大哥，事儿办完了，我就先回去了。村里还有事。”
老爷子也站起来，伸手拦住他。
“大兄弟，急什么？这都晌午了，吃了饭再走。”
里正摆摆手：“不了不了，还有事……”
老爷子脸一板，那当掌柜的派头又出来了。
“大兄弟大老远跑一趟，连口饭不吃就走，传出去让人笑话我田有粮不懂事？坐下坐下，饭马上就好。”
他说着，冲灶房那边喊了一嗓子。
“老三媳妇，饭好了没？”
灶房里，赵氏正在盛菜，听见这一嗓子，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
刚把豆角烧肉舀进盆里，门帘猛地被人掀开，老太太一股脑冲了进来。
赵氏手一抖，勺子险些滑落。
没等她站稳，老太太几步抢到灶台前，粗鲁地把她往旁边一搡，直勾勾盯着那盆肉。她抓起筷子在盆里翻了个底朝天，硬是把那十六片肉数了个清楚。
“嗯，没少。”
老太太鼻孔里哼出一声气，转头又去瞧那碗炒鸡蛋，扫了几眼估摸着没被动过，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赵氏缩在一边，头垂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太太放下筷子，忽然弯下腰，从碗柜底下拽出一个豁了口的黑陶盆，往灶台上一放。
“把这豆角给我分一半出来。”
赵氏愣住了。
老太太瞪她一眼：“聋了？分一半！”
赵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拿起筷子，颤颤巍巍地把盆里的豆角往那个黑陶盆里拨。拨到肉片的时候，她的手顿了顿。
老太太一把夺过筷子，亲自下手，夹了八块肉进黑陶盆里，动作又快又准。
“鸡蛋也分一半。”
赵氏这回没敢停，赶紧把炒鸡蛋拨了一半过去。
老太太端着那盆豆角烧肉和葱炒鸡蛋，又端起那盆稀饭，扭着腰穿过院子，径直往大房的屋子走去。
大房的屋子在院子东边，门帘垂着，看不清里面。
老太太用胳膊肘顶开门帘，端着盆进去。
李氏母女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老太太进来，李氏连忙站起来。
“娘，您怎么还亲自端？让她们送过来就是了。”
老太太把盆往炕桌上一放，那碗稀饭也放下，这才喘了口气。
“让她们送？她们能好好送？万一路上偷吃几口，你找谁要去？”
李氏笑了，扶着老太太往炕上让。
“娘说得是。还是娘疼我们。快坐下歇歇。”
田梦琴也站起来，乖巧地挪了挪位置，让老太太坐得舒服些。
“奶，您累了吧？我给您倒碗水。”
老太太摆摆手，脸上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行了行了，你们快吃。这肉是专门给你们留的。鸡蛋也分了一半。”
她说着，往盆里指了指。
李氏凑过去看，脸上笑容一顿，肉只有薄薄的几片，葱炒鸡蛋也是葱多蛋少。嘴里却还是继续说着漂亮话。
“还是娘惦记着我们。”
田梦琴站在旁边，低着头，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柔的笑。
“谢谢奶。”
老太太正要说话，门帘啪的一下被掀开。
钱氏领着三个儿子挤了进来，手里拿着碗筷，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往炕桌上那盆肉瞄。
“哎呀，娘，您在这儿呢！我说怎么一转眼找不着您了。”
她说着，拉着田承宗就往炕边凑。
“来来来，都上来，跟奶和你大伯母一块儿吃。你奶特意留的好菜，专门给你们补身子的。”
田承宗眼睛一亮，蹬掉鞋就往炕上爬。田承耀跟在后头，吸了吸鼻子，口水都快下来了。田承祖最小，挤在最前头，嘴里嚷嚷着：“吃肉！我要吃肉”
钱氏一边按着孩子们往炕上坐，一边嘴里念叨。
“看看你们几个，都瘦成什么样了？多亏你奶心疼你们，专门留了肉菜。你们几个可得记着奶的好，往后长大了要孝顺奶，知不知道？”
三个小子胡乱点头，眼睛盯着那盆肉，一眨不眨。
田承宗眼疾手快，一筷子下去，直接夹走两片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田承耀也不甘示弱，夹起一片就往嘴里送。田承祖小，抢不过哥哥们，急得直跺脚，嘴里嚷嚷着：“我的！我的！”
钱氏一边按住小儿子，一边拿筷子给他夹肉，嘴里还念叨着：“慢点慢点，别噎着。”
老太太沉着脸骂到，“你们都是饿死鬼投胎啊”。
李氏坐在旁边，看了钱氏一眼，钱氏正忙着按孩子，假装没看见。李氏脸上的笑也淡了些，可到底没说什么。
钱氏眼角瞄着李氏黑沉沉的脸色，心里得意得很——反正坐下了，还能赶出去不成？
田梦琴坐在炕最里边，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田承宗满嘴流油，田承耀用手抓肉，田承祖把汤洒在炕桌上，钱氏一边吃一边吧唧嘴。
她垂下眼皮，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那撇的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可那一瞬间，她眼里闪过一丝嫌恶。
脏死了。
她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抽出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她又看了一眼炕桌上那一片狼藉——汤洒了，菜掉在桌上，几个孩子的手油腻腻的，钱氏嘴角还沾着油光。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稀饭，一动不动。
灶房里，门帘落下来，安静了。
赵氏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剩下的那点稀饭——只有小半锅了，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都快数得过来。她又看了看旁边那碟咸菜，黑乎乎的，是去年腌的老芥菜。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张氏凑过来，也看着那锅稀饭，小声说：“三弟妹，这……这就端上去？”
赵氏苦笑了一下。
“不端上去还能怎么办？锅里就这点东西。”
她拿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稀饭荡起几圈涟漪，几粒米浮上来，又沉下去。
“你看看这粥，能照见人脸了。里正大老远跑一趟，就给人家喝这个？”
张氏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