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爷子脸色更难看了。
田明志摆摆手,脸上还是那副笑。
“可您也别冲我发啊。这菜又不是我吩咐做的。”
田老爷子一拍桌子。
“你——
田明志往后退了一步,两手举起来,做出投降的姿势。
“得得得,我不说了。我不惹您生气,我这就走。”
他说着,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老爷子挤了挤眼。
“爹,消消气。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那张笑嘻嘻的脸。
田老爷子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满桌狼藉,半天没动。
门帘一掀,老太太从大房屋里出来了。
她脚步飞快,几步就走到院子里下巴一抬,声音尖利起来。
“老二老三,里正走了,你们还杵着干啥?赶紧回去收拾东西,今天就搬!”
赵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娘,天都快黑了……”
“黑了怎么了?”老太太瞪着她,“黑了就不用搬?你们不是厉害吗?不是要分家吗?分了就赶紧走,别赖在这儿碍眼!”
赵氏抿了抿嘴,没接她那话,只是说:“娘,老屋那边多少年没人住了,总得让我们修一修。天冷了,孩子们小,冻出病来咋办?”
老太太哼了一声,嘴角撇得老长。
“修不修的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你们的事。冻着了也是你们的命,别指望我再管你们!”
赵氏的脸白了。
田明礼站在旁边,听着这话,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他抬起头,看了老太太一眼。
那是他娘。
从小到大,他心里都门儿清:论读书,他比不上大哥;论嘴甜,他更不如老四。挨打挨骂的时候,他从来不敢吭一声。起早贪黑地干活,他从不敢偷半点懒。不管咋说,那毕竟是他娘。
可这会儿,他娘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那种解气的笑,说出的话跟刀子似的——冻着了也是你们的命。
他心里忽然凉了一下。
不是冷,是从里往外透的那种凉。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老太太又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喝。
“行了!”
田老爷子从堂屋里头走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太太回头瞪他:“你喊什么喊?我说错了?”
田老爷子没理她,走到老二老三跟前,看了他们一眼。
“先把碗筷收了。”他冲赵氏和张氏摆了摆手。
赵氏愣了一下,赶紧去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张氏也跟上去帮忙,几个孩子也动起来,端碗的端碗,收筷子的收筷子。
田老爷子又看向田明义和田明礼。
“你们俩,先带上家伙去后山看看那几间老屋。墙有没有裂,顶有没有漏,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修好了再搬,不急。”
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是,爹。”
老太太在旁边一听,急了。
“什么?修好了再搬?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你这是存心让他们赖着不走?”
田老爷子转过身,盯着她。
“你跟我进来。”
老太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
田老爷子转身往里屋走,老太太沉着脸跟在后头,嘴里还嘟囔着。
“有什么好说的?分都分了,还不让说两句……”
里屋的门帘落下来,把她的嘟囔声隔在里头。
堂屋里,赵氏和张氏低着头收拾碗筷,谁也没说话。几个孩子也闷声干活,轻手轻脚的。
田明义和田明礼站在那儿,互相看了一眼。拿起工具往老屋走去。
里屋里,田老爷子在炕沿上坐下,沉着脸。
老太太站在他跟前,双手叉腰。
“你想说什么?说我不该赶他们?他们自己闹着要分家,分了就该走,有什么不对?”
田老爷子没吭声,只是看着她。
老太太被他看得发毛,声音低了些。
“你看我干什么?我哪句话说错了?”
田老爷子这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却透着股冷意:“你今天闹够了吧?”
老太太愣了一下。
田老爷子继续说:“里正面前你闹,吃饭时候你闹,人走了你还闹。你想干什么?让全村人都知道田家老婆子是个泼妇?”
老太太脸涨红了。
“我泼妇?我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被儿媳妇欺负,你倒说我泼妇?”
田老爷子摆摆手,不想跟她争这个。
“还有今天那桌菜。”
老太太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菜怎么了?”
田老爷子哼了一声。
“怎么了?里正大老远跑一趟,你就给人家吃那个?”
老太太脸色沉下来。
“那个怎么了?有肉有蛋的,还亏着他了?”
田老爷子盯着她,声音不高,可那话里带着股嘲弄。
“你当人家看不出来?那肉片薄得跟纸似的,数都数得过来。炒鸡蛋葱多蛋少,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数?”
老太太撇了撇嘴。
“有得吃就不错了。咱家就这条件,还能摆席不成?”
田老爷子一拍炕沿。
“你少跟我来这套!咱家什么条件我不知道?过年杀的猪,腊肉还有半扇挂在灶房顶上。鸡蛋一天捡七八个,都让你收着。今天这一桌,你拿出什么来了?”
老太太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田老爷子继续说:“你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把肉端去大房了?”
老太太脸涨红了。
“我、我那是……”
田老爷子摆摆手,打断她。
“你疼老大,我不说什么。可得分时候,得分场合。里正来了,那是客。你让客吃那个,传出去田家还要不要脸?”
田老爷子叹了口气。
“行了,这事就过去了。往后你给我记着,待客有待客的规矩,别让人看笑话。”
老太太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再说什么。
只是那眼神里,全是不服气。
田老爷子接着说“老二老三那里,让他们把老屋修好再搬,也用不了几天。你也消停消停,别让人看笑话。”
老太太撇了撇嘴,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了行了,知道了。”
田老爷子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心里还是不痛快,可也不想再说什么了。能让她松这个口,已经不容易。
“记住你这话就行。”
老太太没接茬,哼了一声,掀开门帘出去了。
里屋安静下来。
田老爷子一个人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