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崽子,还不快滚去吃你的饭!”田老四瞪圆了眼睛,扯着嗓子吼道。他这巴掌打得极重,声音也拔得极高,骂完还特意停顿了两秒,眼角的余光一直悄悄往老太太脸上瞟。
承祖挨了田老四一巴掌,只能不甘不愿地端起碗。可脑子里顿时又浮现出村口牛车上那油纸包着的肉包子,他越想越憋屈,筷子往碗沿上一搁,闷声闷气地嘟囔:“凭啥那些赔钱货能吃肉包子,咱家连口稠粥都喝不上……”
承宗正低头扒着碗里那点稀粥,听见“肉包子”三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肉包子?哪有肉包子?”他放下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承祖,“你刚才说谁吃肉包子?”
承祖被大哥这么一问,像是找到了出口,嘴角一撇,正要开口添油加醋:“我今天看见——”
“咳咳!”钱氏猛地咳嗽了一声,手里的粥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打断了承祖的话头,“吃你的饭!哪来那么多话!”
承祖被她这一嗓子噎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下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糊粥。
承宗却不肯放过,目光在承祖和钱氏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压低声音又追问了一句:“承祖,你刚才说的肉包子是怎么回事?谁吃上肉包子了?”
承耀一听这话,眼睛顿时瞪圆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急吼吼地嚷道:“好啊!你们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吃肉包子了?”
承祖本来就憋了一肚子委屈,挨了亲爹的巴掌,又被亲娘吼,这会儿见两个哥哥都盯着自己,心里的邪火“蹭”地一下全冒了出来。他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梗着脖子大声嚷道:“谁背着你们偷吃了?我刚才在村口亲眼看见的!二伯娘和三伯娘她们坐牛车回来的,买了老多东西,布卷、棉花,还有一块大肉……”
他顿了顿,看着田老太太铁青的脸,故意拔高了音量又补了一句:“还有肉包子!满满一大包,闻着可香了!”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骤然变了。田老太太端粥的手猛地停在半空,碗沿贴在嘴边却没有喝,她那两道稀疏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嘴角往下撇得厉害,像是嘴里含了一口酸汤。
“呸!”她猛地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把碗重重往桌上一砸,指着门外的方向,咬牙切齿地骂道:
“那个黑心肝的小贱人!拿我承光的钱去外头逍遥快活,也不怕吃了烂肚子!”
田老太太越说越气,胸膛像拉风箱般剧烈起伏着,眼珠子瞪得通红。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筷子,几乎要将其捏断,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筷子重重拍在桌面上:“老三那个窝囊废,连自己亲闺女都治不住,他怎么不干脆一头撞死算了!五两银子啊,这够承光买多少笔墨了!”
“可不是嘛……”钱氏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老太太听见,“她们两房今儿个买了那么多好东西,也没见给娘端一碗过来。眼里哪还有您这个长辈啊……”
这话简直火上浇油。田老太太一听更是火冒三丈,气得连呼吸都粗重起来,猛地一拍桌子就要发作。
“行了!”
田老头终于看不下去了,黑着脸把粗瓷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沉声喝止道:“都给我闭嘴!还嫌家里不够乱是不是?”
他站起身,顺手把身下的长条凳往桌下推了推。昏黄的油灯光影晃过,他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三房众人。见底下几个小辈都死死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田老头这才把视线落在钱氏身上。
钱氏正低着头,嘴角还勉强扯着一丝讨好的笑,可那笑意僵在嘴角,随着老头目光的逼近,一点点地散了去,连脸颊的肌肉都绷得发白,眼看就要维持不住。
田老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进了里屋。
随着门帘落下,外间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直到确认老头真进去了,一直僵坐在原处的田老太太才像是终于缓过劲来。她脸色铁青,狠狠喘了两口粗气,转头就把这口恶气全撒在了钱氏头上。
“还杵在这儿当祖宗呢!”老太太压着嗓子,没好气地指着桌上乱七八糟的碗筷骂道,“懒出花了是不是?这大晚上的,灯油不要钱啊?赶紧给我洗碗去!”
钱氏听见田老太太发火,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上的抹布又慢条斯理地抹了两下,这才拖长了调子,软绵绵地应承道:“哎,娘教训得是,我这就去洗,这就去洗。”
嘴上虽应得痛快,身子却磨蹭得很。她慢吞吞地站起身,拿着那块破抹布在桌面上东划拉一下,西抹一把,半天也没见把碗筷摞起来。
田老太太站在桌旁,眼睁睁看着钱氏这副敷衍了事的德行,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她狠狠剜了钱氏一眼,这才转过身,一把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带着一肚子没处撒的邪火,重重地踏进了里屋。
厚重的棉门帘刚挡住房外的视线,田老太太就再也绷不住了。她一屁股砸在炕沿上,拍着大腿,急赤白脸地嚷了起来:
“你刚才在饭桌上拦着我干什么?你没听见承祖那小兔崽子说的那些话?老二老三家的买了一车好东西!那可都是花的承光的笔墨钱,我——”
“你还有脸说!”
田老头猛地转过身,黑着脸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炕沿上重重一磕,发出一声脆响。他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训斥:“饭桌上当着承宗承耀那几个小兔崽子的面嚷嚷,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小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万一传出去,丢的还不是我老田家的脸面!”
田老太太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给镇住了,张了张嘴,刚才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瘪了下去。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委屈:“我……我还不是为了承光!那个小贱人,拿了承光的钱去逍遥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