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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六的镇上,铺子大多刚开门。回春堂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药香。

柜台后,一个十五六岁的伙计正拿着个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柜台上的青花瓷药碾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进来的是个穿着旧棉袄的汉子,后头还跟着个小丫头,便只当是来抓便宜草药的,态度不冷不热。

“买药?”伙计随口问了一句。

田明礼赶紧把梦画挡在身后,搓着手赔笑,小心翼翼地问:“小哥,俺们不买药。俺想问问,贵铺有没有药材种子卖?”

伙计擦药碾子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诧异。

“买种子?”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外行人的戏谑,“客官,您怕是走错地方了吧?咱们这是抓药救人的铺子,不是卖菜的大集。您上药铺买种子,咋想的?”

田明礼被噎得满脸通红,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生怕再惹恼了人家,可一想到闺女买种子的正事,又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凑。

他搓着粗糙的大手,腰弯得更低了,语气里透着股庄稼人特有的卑微和讨好:“小哥,俺们是真想买。俺家那山头空着,想种点……”

“没有没有。”伙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咱们铺子只管抓药,哪有闲工夫去收那些草根子?你上别处打听打听去吧,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见田明礼还杵在原地不走,伙计索性停下手里的活计,用软布指了指案头那一排排褐色的药斗,嗤笑了一声:

“老伯,您当是去集市买白菜籽呢?咱们这药铺里的药材,那都是炮制好的——炒过的、蒸过的、晒透了的,你往土里埋,除了烂掉什么也长不出来。”

他随手从药斗里捏出一颗干瘪的黑褐色种子,往柜台上一丢:“您瞅瞅,这都炒成炭了,能发芽?”

田明礼愣住了,低头看了看那颗干瘪的种子,又抬头看了看伙计,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讪讪地缩回手,连声道着歉:“那……那打扰了……”

他拽了拽梦画的袖子,弯腰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小声说:“画儿,咱走吧,人家不给咱。”

梦画没吭声。她低头看着柜台上那颗黑褐色的种子,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那颗种子炒得焦黑,表皮炸裂,别说发芽了,连一丝生机都看不出来。她垂着眼,慢慢把目光移开,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出了回春堂的门,冷风“呼”地灌进领口,吹得她缩了缩脖子。街上零星有几个行人,裹着厚棉袄缩着脑袋匆匆走过,远处传来零星几声鞭炮响。

田明礼跟在后头,看着闺女那副闷不吭声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快走两步追上去,搓着粗糙的大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画儿,你别灰心……”

他说得磕磕绊绊的,语气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笨拙和小心:“买不着种子咱就先种庄稼,庄稼稳当,不亏。”

他顿了顿,又绞尽脑汁地补了一句:“等秋天,爹陪你进山转转,山里啥都有,野果子野草药的,到时候收些回来,明年再种也来得及。”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梦画,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末了又添一句:“实在不行……明年爹再陪你去别处买,总能买到的。”

梦画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

冷风吹得她鼻尖微红,可她看着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汉子,心底那点因为碰壁而生出的闷气,忽然就像被温水化开的冰雪,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说到底,还是自己犯蠢了,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

好在,她不是一个人。

梦画眼底漾开一抹柔软的笑意。她伸出被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主动拽住了田明礼粗糙的手指,仰起小脸,语气轻快又笃定:“嗯,听爹的。先种庄稼,秋天再说。”

田明礼被她拽得一愣。他低头看着闺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见她没被刚才的碰壁打击到,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憨厚又踏实的笑。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揉了揉梦画的发顶:“哎!那咱回吧,你娘他们估计也等急了。”

与此同时,镇东头的李记砖窑,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家砖窑离主街隔了两条巷子,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土腥气混着烧窑的焦炭味。院子门口堆着几摞青灰色的砖坯,用草帘子严严实实地苫着,边上散落着碎瓦片。

田明志熟门熟路地跨进院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李掌柜!忙着呢?”

院子里,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袄的中年汉子正蹲在地上,拿手指捻着一块刚出窑的青砖,翻来覆去地看棱角。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田明志,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哟,田老四?大过年的不在家喝酒,跑我这儿来干啥?”

“找你做生意来了!”田明志大剌剌地往砖堆旁一站,回头冲田明义招了招手,“二哥,过来,让李掌柜瞅瞅咱们这大主顾。”

田明义赶紧走上前,有些局促地冲李掌柜点了点头:“李掌柜好。”

李掌柜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上下打量了田明义一眼,又看向田明志,眉头微微挑起,语气里透着股毫不客气的防备:“我这可不赊账!”

田明志一听这话,嘴角一咧,露出一口黄牙。

他往砖堆上靠了靠,拖着长音儿笑道:“哎哟我的李掌柜,您拿我田老四当啥人了?咱俩打多少年交道了,我还能差了您的钱?”

李掌柜冷哼了一声,眼神往田明志身上瞥了瞥,语气里透着股不信任:“交道归交道,你田老四这张嘴,我可是信不过。上回赊的账,拖了小半年才给我结清,今儿个要是又打白条,趁早免谈!”

田明志有点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两声:“李掌柜,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您还提它干啥……”

“老四,你少说两句。”

田明义一把将田明志往后拽了拽,自己往前迈了半步。

他看着李掌柜,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叹了口气:“李掌柜,您别听他瞎咧咧。咱们今儿个来,是真带了钱要买砖瓦的,不是来赊账的。”

说到这,他脸上的神色有些局促,声音也低了下去:“老四以前年轻不懂事,给您添过堵,我今儿个在这儿,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李掌柜看着田明义这副诚恳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旁边讪笑的田明志,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他叹了口气,从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手:“罢了,看你这老实巴交的样,也不像是个赖账的。说吧,要盖多大的房?要多少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