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甲胄本来起来,将整个结构震得摇晃不止。
仅凭区区几个人无法撼动他,仅凭维娜那光鲜的身份无法诱惑他。
在夺回他的维多利亚前,蒸汽骑士不会动摇,不会停止,不会倒下。
但现在,维娜必须想办法阻止他。
“你......你还听得到吗,骑士?”
维娜试着询问,却只听到蒸汽喷出的闷响。
“我无权命令你。我恳请你,恳请你让我们带走这把剑。这与我的身份无关,伦蒂尼姆需要它……不,”
维娜突然摇头:
“不是伦蒂尼姆,蜷缩在孤儿院的孩子需要它,被战争盘剥的农户需要它。用自己的血汗充作车床润滑剂的工人需要它,在酒馆里买醉来逃避绝望的市民需要它。为了自己的家园挺身而出的自救军战士需要它,想要消弭一场毁灭性灾难的罗德岛需要它。
它能驱散的不是风暴,是恐惧——它必须被如此使用。骑士,它不是你的维多利亚,请让我通过这里。”
“……”
庞大的身躯骤然停下。
沉默,良久的沉默。
如果不是有蒸汽不时喷出,维娜甚至会觉得他已经“再次”死去。
蒸汽骑士在思考,如果诸王之息不是他的维多利亚,那么,他的维多利亚到底是什么?
很遗憾,蒸汽骑士没有找到新的替代品,于是,他再次迈开脚步。
“他、他的动作变快了!我们抵挡不住......”
达格达惊慌地大喊着。
在此时,一个身影从身后闪出,挡在了维娜身前。
“阿勒黛!”
“......亚历山德莉娜殿下。”
听到推进之王的惊呼,阿勒黛露出一抹苦笑:
“你还记得那天,我们第一次相见的那天。我们本该多聊聊的,你带着那把剑,出现在了公爵府中。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午后,音乐萦绕在庭院,鲜花毫无顾忌地绽放,人们一边跳舞一边谈论明天,一切都饱含着希望......
那时,我还能毫无顾忌地夸口,自己一定能成为蒸汽骑士,而光辉......洒在剑身上......也洒在你的身上——他们都说......那个下午是一个奇迹。”
阿勒黛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过去,我很难再相信奇迹了。艾尔希曾告诉我,就连我也不知道将来的自己在哪里……很对不起她,恐怕没有什么将来了。那是我几岁的时候?记不清了,我向艾尔希保证,我会成为蒸汽骑士,保护所有人。至少现在,我还有面对一位蒸汽骑士的机会。让我们把那个寓言结束吧,总得画下句号。”
阿勒黛突然看向达格达:
“达格达,告诉摩根,让她在她的回忆录里把我写得好一点……起码,用些典雅的词语吧。”
狂风骤起,将她们卷向门外。推进之王看到一张威严的面孔砸在脚边。然后是下一张。四周的诸王石像正在逐一倒塌。
碎石们挡在她的面前,也挡住了不远处的蒸汽骑士......和另一个人。
推进之王立刻反应了过来。
“阿勒黛!”
“原谅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推进之王知道阿勒黛在呼唤她。
维娜......还是殿下?
推进之王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那最后一个音节彻底淹没在了碎石堆中,大门轰然关闭。
走出诸王长眠之所,凛冽的寒风灌入维娜的衣领。身着夏装的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是……什么情况……”
身旁的达格达恍惚地呢喃着,维娜抬头看向面前的伦蒂尼姆。
雪,鹅毛大雪。
在盛夏的伦蒂尼姆,竟然下起了这么大的雪。
为什么?这又是萨卡兹的什么巫术吗?还是说,是其他什么人释放的源石技艺?
“维娜!”
嗯?谁在叫自己?
维娜扭过头,却什么人也没看见。
“达格达,你有没有……”
回过头,维娜想向达格达确认一下情况,可哪里还有什么达格达,此刻站在她身旁的,分明是一头凶狠的黑豹。
“!”
维娜倒退一步,脚下却传来靴子踏入水潭的声音。低头看去,原本一地的银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散发着恶臭瘴气的林地沼泽。
“这……这是哪里?”
…………
“.......结束了。”
圣马尔索学校内,孩子们表演完了最后一幕演出。
“太棒了,戈尔丁女士,演出非常成功。”
“茉莉”激动地说道。
“要是城内的局势不那么紧张,海蒂也能看到就好了……”
“就是因为这么紧张,这出戏才格外有意义嘛。您看,孩子们多高兴——等等,里奥,别穿着道具到处跑!”
在“茉莉”的提醒下,戈尔丁看到了一个身穿“蒸汽骑士甲胄”的孩子正在追逐另一个孩子。
“哼,逃吧,逃吧,我会追着你,伟大的维多利亚会追着你!踏过山谷,踏过河流,轰隆隆,轰隆隆.......”
穿着“甲胄”的孩子大喊道:
“碾碎它们!把血液从它们身体里挤出来!”
“快停下,戈尔丁女士亲手做的‘蒸汽甲胄’都快被你弄坏了......”
“茉莉”一边拉着顽皮的孩子,一边向戈尔丁解释道:
“戈尔丁女士,别生气。他们只是在做游戏。”
“游戏......吗?”
戈尔丁感到一阵恍惚。
“是啊,女士,我们的舞台剧已经演完了。”
“......‘把血液从它们身体里挤出来’?”
如此残忍的话语,这是孩子们该进行的游戏吗?
“这很正常,女士。”
“茉莉”神色如常:
“毕竟......我们正处在一场战争中。城里的萨卡兹最近总在到处抓人,手段还很残暴。孩子们可能看见了,就下意识地模仿了萨卡兹的行为。”
“茉莉,你知道吗?”
戈尔丁看着“茉莉”,但她也知道,这些话不只是说给“茉莉”听,同样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许多高卢遗民......都对蒸汽骑士心怀恐惧。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永远都不会忘掉那一夜突然出现在窗外的喷气声。
但是......我期盼着蒸汽骑士对孩子们而言,可以不仅是一件用以夺走他人性命的武器,我期盼着他们扮演蒸汽骑士这个角色的时候,能在他身上寄托一些美好的希望……我曾以为这种对抗能赢……”
戈尔丁望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的身影。泡沫制作而成的蒸汽骑士的甲胄掉落到了地上。她想要把它捡起来,伸出去的手却仿佛被烫了一下。
“我总以为自己在教导孩子们......直到这一刻,我才发觉是孩子们教会了我。这就是......孩子们的演出的结尾,一个真正的结尾。”
戈尔丁喃喃自语:
“在如此巨大的时代面前,我们能做的……我们所做的,或许毫无意义。书本中的教育遥远且模糊,而时代——没有人能摆脱它的形塑。
若时代属于鲜血、暴力与战争,他们......我们的孩子们,谁也无法幸免。他们便属于鲜血、暴力与战争。
我......我该怎么......我怎么可能妄图对抗它?”
“老师!那是什么?”
戈尔丁沉浸在绝望之中,“茉莉”却站起身,走到了那个惊慌的孩子身旁。
孩子手指窗外,而在他手指的方向……
有一团黑色的烟雾。
“怪物!不死的巫怪!”
两个王庭战士在那团黑雾前拼命奔跑着。难以想象,占据了伦蒂尼姆整整四年的萨卡兹有朝一日竟然也会对什么东西如此恐惧。
黑雾不快,顶多也就是正常人漫步而行的速度。而两名萨卡兹则在亡命奔逃。
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多久,两名王庭战士就会彻底将那黑雾甩在身后。
然而,仅仅又向前跑出一步,两个萨卡兹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之力的按压,突然跪在了地上。
随后,那团黑雾靠近了士兵。
“茉莉”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然而,想象中的残忍屠杀并没有发生。
黑雾散去,雾气中的人影终于彻底显现。
那是一个堪称残破的男人。
右臂消失不见,身体上也满是剑刃穿刺的伤口。半张脸被垂下的灰色发丝遮挡,只露出一只闪烁着如同黑洞般光芒的左眼。
没有行动,没有言语,男人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两个跪倒在地的萨卡兹。
“茉莉老师,不要再捂着我啦!”
怀中的男孩扭动着,大声抱怨着。“茉莉”赶紧捂住他的嘴,示意孩子安静一点。
戈尔丁终于被窗边的吵闹声吸引过来,她站在“茉莉”与那个孩子身后,向窗外望去。
两名萨卡兹战士已经站起身。他们没有再试图逃跑,而是像两具行尸走肉一般摇摇晃晃地跟在那个男人身后。
“老师,他们怎么不跑了?”
男孩疑惑地询问,仿佛意识不到危险。
是啊,为什么萨卡兹不跑了?
“茉莉”看向那个离去的背影残破背影,神色凝重。
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可“茉莉”知道——或者说,变形者集群知道。
那两个可怜的萨卡兹眼中,也闪烁着和埃里克一模一样的黑白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