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长,您上回说这办公室太大。”徐海蓉跟在后头解释,
“我就找人做了个隔断。这半见,比您原来那间大一点,但也不扎眼。那半间做了个小会议室。”
曹平安点点头,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那枝干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不错,低调点好。我刚升上来没两天,要是办公室弄得比李主任还大,像什么话,有点说不过去。”
他自己桌上的茶缸已经空了,没泡茶,可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桌面干干净净,一丝灰尘都没有,显然每天都有人擦。
徐海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
“您的办公室,我每天都来打扫。茶缸也天天洗,就等着您回来能直接倒水喝。”
说着,她走到旁边的矮柜前,拎起暖壶,熟练地拧开茶罐,指尖捏了一小撮茶叶丢进缸子,
然后手腕一斜,热水哗地冲下去,茶叶在杯底打了个旋儿,慢慢舒展开,冒起一股清清淡淡的白气。
“科长,您先坐下喝口热的。”
徐海蓉把茶缸轻轻放在他手边,脸上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怪,“这一路吹风回来,鼻子都冻成山楂了。”
曹平安端起茶缸,热气扑了一脸,连睫毛都沾上水汽。他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曹平安接过茶缸,双手捧着,掌心贴着温热的搪瓷壁,像捧了个小暖炉。
手指尖还带着外头带回来的寒气,被这温度一烘,慢慢有了知觉。
徐海蓉回身走到门边,轻轻关上门,顺手插上门闩,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接着又走到炉子旁,蹲下身,把风门拉开一条缝。
炉膛里的火像被挠了痒痒似的,腾地蹿起一截,屋里的温度又往上走了几分。
曹平安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对徐海蓉越发满意。
她并不知道自己今天回来。
可办公室天天打扫,炉子天天生着,暖壶里的水也烧得滚烫。
这说明他在与不在,徐海蓉都一个样,没有半点敷衍。
这份用心,比那杯热茶还暖人。
他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我不在这段时间,科里没出什么事吧?”
徐海蓉先没说话,坐下的当口倒先笑了起来,像是憋了满肚子的话,
得先笑一笑才装得下:“这1个多月,出了不少事。不过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曹平安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倾了倾:“都有什么事?给我说说。”
“头一件——”徐海蓉竖起一根手指,
“上回咱们发白菜的事,杨厂长特别满意。厂长本人还上了四九城日报。开会的时候,当众表扬了咱们科好几回。”
曹平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他当初就盘算过。
借口给困难职工发白菜,白菜能值几个钱?一斤才一两分。
发上两块钱的,就是一百多斤,够个普通职工吃一冬天。
东西不贵,可天天吃到嘴里,那好处儿是实实在在的。
杨厂长的口碑,就是这么一口一口吃出来的。厂长脸上有光,自然记着是谁给他搭的台子。
“别的呢?”曹平安呷了口茶,追问。
徐海蓉语气也正经起来,但脸上的笑意不减:“您出差以后,科里,其他都按部就班,只有季红旗想夺权。”
说完脸上笑意更浓了半分继续说道:
“先是把您提议的轮流股长制度给否了,说要重新任命。
我说这儿审核报销,没有您任命的股长签字,我一概不批。
她就把矛头对准我,要收走我的备用金,不让我再负责报销,想把报销权移交到办公室去。”
徐海蓉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翘,
“结果办公室的金主任不接。金主任说,他们本来就负责复核,要是再把直接报销也接过去,
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缺乏监督。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季红旗碰了个软钉子。”
曹平安“嘿嘿”地笑了一声。
金秉谦可以啊,平时笑眯眯的,关键时候一点不含糊。
徐海蓉继续说:“季红旗还不死心,又要把报销权交给核算科。核算科那边起先答应了。
那天正好李主任不在,季红旗和核算科科长一起去了杨厂长那儿。
也不知道关着门说了些什么。最后杨厂长单独把核算科科长留下,批了一顿。”
曹平安嗤笑出声,摇了摇头。
杨胜利又不是傻子。
就算真要对后勤供给科动手,也得先跟李怀德通个气,怎么会在李怀德不在的时候,暗地里搞这种小动作?
更关键的是,前脚刚成立后勤供给科,给他脸上贴了金,后脚就削弱供给科的职权,这不是打他自个儿的脸吗?
传出去,往后谁还敢给他杨胜利卖命?
曹平安脸上带着点玩味,笑着问:“呵呵。。我那个漂亮、能干的季科长,除了这事,还干了别的不成?”
徐海蓉也笑,笑容里却没多少敌意:“咱们那个季科长,人其实不算太坏。就是有点贪权。”
曹平安一怔:“听你这口气,她反倒给咱们办了好事?”
“嗯。”徐海蓉点了点头,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后仰,
“咱们厂需要采购一批布料,给职工做明年的春装。
我们把计划报给了冶金局,冶金局报给计委。最后计委只批了6成的量,估计是只批了正式工的量,临时工没给。”
“可工装总不能只给正式工,临时工眼巴巴看着吧?”徐海蓉摊了摊手,
“后来计划科就把另外一半的量转成了计划外采购。”
曹平安点点头,眼睛盯着茶缸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脑子却在飞速地转。
他大概猜到了。粮食一紧,农民连肚子都填不饱,谁还有心思种棉花?
棉花产量往后几年是一路往下出溜。
1958年全国棉花产量是170.88万吨,1961年是74.8万吨,1962年是70.15万吨。
五九年看着产量还行,可大跃进之后各地一窝蜂上了无数小棉纺厂,棉花需求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从今年开始,哪家棉纺厂能开足一半机器,采购就算干得漂亮了。
曹平安心里盘算着:要真不行,只能从香江进口了。
自己既然搭上了这条线,那就得用起来。厂子里的工人不能没衣裳穿。
“事情后面怎么办了?解决了没有?”他抬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