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棚子住下的第三天,扁头从东边滩上跑回来,说在礁石群再往东的一片乱石堆后头,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石头,”他喘着气,手比划着,“是墙。砌过的墙。比咱们棚子的墙还齐整。”江寻正在石灶边烧水,闻言把柴往灶膛里推了推,站起来。苏老三也从坡上下来了,手里还攥着几棵刚拔的水芹菜。两人对看一眼,没说话。扁头在前头带路,江寻和苏老三跟着,邱六也跟来了。
走到礁石群东侧那片浅水洼时,扁头拐进两丛海蓬草之间的窄缝。缝后头不是海,而是一道矮矮的石坎。石坎上长满盐霜,看上去像天然形成的。可再往前走了几步,绕过石坎,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背风的凹地。凹地三面是礁石,一面朝海,地面铺着细沙,沙里露出一截截灰白色的石墙。墙不高,最高的地方只到人膝盖,矮的地方已经被沙埋了。墙根下压着碎砖和几块黑色的旧木头。整个墙基围成一个不大的方形,大约三步见方。靠礁石那面,有个塌了一半的石头灶,灶膛里积着黑灰和碎炭。灶台旁边的沙里,斜插着一截断掉的铁钉,钉头已经烂得只剩轮廓。
江寻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墙根下的沙。沙是干的,底下混着碎贝壳和细石子。她抠出一块碎砖,砖不大,一面光一面糙,断口处露出里头灰白的质地。她把碎砖翻过来,反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极细,几乎被盐蚀平了,但迎着光看,还认得出是一条弯曲的线,像水,又像山。苏老三也蹲下来看,说:“这不是野户搭的。野户用石头,不用砖。这是正经砌过的。”他站起来,看了一圈,又说:“这片凹地背风,潮水淹不着,有石灶,有墙基。有人在这住过。住的时间不短,灶膛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江寻问扁头:“这地方你以前来过没?”扁头摇头:“没。礁石后头我一直没进来过。今天追一只沙蟹,钻进来才看见。”
江寻站起来,绕着墙基走了一圈。墙基的走向很清楚,东边留了个缺口,像是门。南边靠礁石处有个更小的凹槽,像是放东西的壁龛。她把壁龛里的沙清出来,底下露出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盐霜,她用手抹了抹,露出底下的刻痕。不是字,是几条平行的细线,像用铁钉随手划的。一共七条,长短不一,有粗有细。最后一条最长,从石板这头一直划到那头。江寻看着那几条线,没说话。苏老三过来看了一眼,说:“像记数的。一天一道,或者一件事一道。七道。”扁头凑过来,数了数,说:“七道。比我们人还多一道。”江寻没接话。她蹲在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石灶边。灶膛里的灰被海风吹硬了,结成一层薄壳。她用刀尖把壳撬开,底下露出些没烧透的细柴和几粒发白的贝壳。贝壳很干净,是被煮过之后又洗了的。她挑了一粒出来,搁在掌心里。贝壳不大,拇指盖大小,表面磨得发亮。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收进口袋里。
回到新棚子时,天近晌午。骆女人已经把汤煮好了,见他们回来,问:“找着什么了?”扁头抢着把墙基的事说了,比手画脚。骆女人听完,说:“那地方比咱们现在这个还背风?”苏老三说:“背风。潮也淹不着。就是地方小些,只够两三人住。”龚老三从门口探过头来,说:“那地方有人住过,咱们再去,算不算占了人家的?”江寻说:“人早走了。灶都凉透了。”龚老三“哦”了声,没再问。
下午,江寻一个人又去了那片墙基。她带了刀,把墙根下几块松动的砖和石头归了归位。没全修,只把靠礁石那面塌得最厉害的一段码了码,算是有个挡头。石灶她没动,只把灶膛里的灰清干净,又用湿布把灶台擦了擦。壁龛里的石板也清了一遍,盐霜抹掉,那七道线看得更清楚了。她蹲在石板前,用手指顺着第一条线摸到最后一条。最后那条线最长,划得很深,像刻的时候用了全力。她摸了一会儿,站起来。东边的海在礁石外头响,一浪一浪。她站在墙基中间,面朝海,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沿原路往回走。
回到棚子时,扁头在门口等她。他问:“零姐,那地方咱们用不用?”江寻说:“留着。以后谁来了,能住。”扁头说:“跟旧棚子一样?”江寻说:“一样。”扁头想了想,说:“那我把海苗旁边的牌子也画一个,放到那边去。”江寻说:“随你。”扁头就跑去找邱六了。江寻坐在石灶边,把口袋里那粒贝壳摸出来。贝壳在她掌心里躺着,又白又小,磨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进陶罐里,和那些纸、花瓣碎屑搁在一起。然后盖上干草,压好石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海在前头,蓝得发白。风从东边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海蓬草的气味。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棚里,蹲到灶边,把火拨旺。今天还有今天的事。
夜里,众人围坐。扁头把墙基的事又讲了一遍,讲给骆女人和龚老三听。骆女人说:“那地方有灶,有水,有墙,比旧棚子还稳。”龚老三说:“要我说,那是先来的人给后来的人留的。”苏老三没说话,只是慢慢喝汤。江寻坐在门口,面朝海。她听着身后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听海在远处一浪一浪地响。月亮升起来了,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干草铺上,白花花的。她闭上眼。脑子里浮出那片墙基的样子。灰色的石墙,黑色的旧木头,塌了一半的灶,壁龛里那七道刻线。有人在那住过。住了一阵,走了。走的时候没拆墙,没砸灶,把东西归了归位,留下一个能住的地方。像他们留旧棚子一样。她睁开眼,看海。海还在响。她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陶罐边,蹲下来,把干草又理了理。罐子还在。石头还在。她站起来,回铺上躺下。扁头的呼吸很匀。骆女人在里间轻轻翻了个身。苏老三在门口多坐了一会儿,最后也进来躺下了。她面朝海,闭上眼。明天还要上坡浇菜。后天要去看看那片墙基还稳不稳。大后天要把旧棚子的草席补一补。日子排着队。她等着。海在响。风在吹。人都在。她慢慢沉下去。这一夜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