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三中的毕业照拍了六次。
第一次,陈望山闭眼。第二次,周渡从后面路过,嘴里叼着半根油条。第三次,白未把校服穿反。第四次相机电池没电,第五次下雨,第六次摄影师说差不多了。
陈望山说不行,少人。
队伍最后一排留着三个空位。摄影师以为是排队没排紧,招呼两边往中间靠。学生们都没动。程露、邓浩和没来得及取名的白栀复制线,位置从点名那天便留下了。
“人不在,空着也拍不出来。”摄影师说。
“拍得出来。”陈望山指着地上的三个粉笔圈,“这儿别站人。”
摄影师干了十几年毕业照,第一次有人要求把空缺拍清楚。他换了角度,让粉笔圈露在第一排和最后一排之间。白栀把那瓶绿色指甲油放在其中一个圈里,旁边摆两支没还回来的红笔和一只右脚鞋垫。
第七次拍摄前,雨又下起来。
学生们撑伞,伞的颜色乱七八糟。学校想等晴天,陈望山抬头看云,说谁知道晴天是哪天,就今天拍。摄影师给镜头套上塑料袋,所有人站在雨里。
白未没有站在白栀旁边。她坚持按自己的学号排,学号是临时教育系统刚分的,尾号三十七。登记员建议改掉,白未偏要留着,说数字以前是编号,现在是她自己挑的。
校车救回的那截透明手指没有身体,只能留在座套里。技术组把座套装进恒定箱,暂时放在火锅店。白栀带来一根从座套上抽下的蓝线,系在手腕。
陈望山发毕业证时,先念全班名字。
念到程露,没有回应。
念到邓浩,没有回应。
念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同学,恒定箱监测员发来消息:坐标波动一次。也许是回应,也许只是设备噪声。
陈望山在名册上记:疑似到。
校方代表觉得不严谨,想让他改成待确认。陈望山说两个意思差不多,但“疑似到”更像人话。校方代表拗不过,只在旁边盖了章。
毕业典礼没有长演讲。礼堂吊灯早就换过,塑料椅仍有几把一坐就响。陈望山上台时假腿卡在台阶边,前排学生起身去扶,他挥手让他们坐下,自己扶着讲台挪上去。
“要说的课上说完了。”他对麦克风说。
台下等了一会儿。
“没了?”周渡小声问。
麦克风收音很好,整间礼堂都听见。陈望山瞪他:“本来没了。你这么急,再加一条。毕业以后少替别人作主,尤其别打着为他好的旗号。真忍不住,先问一句。”
林夜坐在后排,林川在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他说我呢?”
“也可能说我。”
“那你反省。”
“你先。”
父子俩争了几句,被沈禾一人拍了一下。她把林夜的名字叫对了,却把陈望山叫成陈校长。老陈听见,摆手说升职也行,工资别忘了补。
雨停前,毕业照终于拍完。摄影师回去修图,把每个人的脸调亮,顺手想复制草地填掉三个粉笔圈。白栀在审片时发现,要求恢复原图。
“留着不好看。”摄影师说。
“本来就不好看。”
最后印出来的照片边缘有雨滴,贺鸣左眼恰好被前排伞尖挡住,林川站得太靠后,只露半张脸。三个空位清清楚楚,绿色小瓶、红笔和鞋垫都略微失焦。
陈望山订了比学生人数多三份的照片。
多出来的装进牛皮纸袋,放在火锅店的三把空椅上。老板来收下个月租金时,顺便问人还等不等。
陈望山把八十块递过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