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
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医院楼下。
刘阳踩下刹车。拔了车钥匙。
赵成军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手里提着四个铝制饭盒。饭盒撞在一起,发出叮当的响声。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推开203病房的门。
“爸爸!”
“爸爸来了!”
正蹲在地上玩耍的赵卫东和赵京霞,像两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一人抱住赵成军的一条大腿。
赵京霞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撒娇:“爸爸,我好想你啊。”
赵卫东也不甘示弱:“爸爸,我也想你。你拿的什么好吃的?”
赵成军满脸宠溺。
他把饭盒递给旁边的刘阳。
蹲下身子。一左一右把两个孩子抱了起来。
“爸爸也想你们。”赵成军用胡茬蹭了蹭京霞的小脸。惹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宁凤走过来,白了他一眼。
“行了。赶紧放下。你那身衣服全是汗味。”
赵成军嘿嘿一笑。把孩子放下。
他走到病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宁奕。
“小奕,今天感觉怎么样?”赵成军关切地问。“身体好点没?”
宁奕正靠在枕头上看报纸。
见姐夫来了,他把报纸一叠。
“姐夫,好多了。”宁奕笑着回答。“医生今天查房说了。再休养个几天,就能办出院手续了。”
赵成军点点头。松了口气。
“那就好。这几天可把你姐急坏了。”
他转头看了一圈。
“行了。大家都饿了吧。我从厂食堂打的饭。赶紧趁热吃。”
刘阳帮着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萧雅赶紧拿来碗筷。
一家人加上刘阳,围着小小的床头柜。
饭盒一打开。
一股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
白菜炖豆腐。土豆干炒辣椒。还有一盒白面馒头。
病房里顿时充满了温馨的烟火气。
大家分了筷子,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宁凤放下了手里的半个馒头。
看着赵成军。
宁凤咬了咬牙。没忍住。
“你不知道。昨天半夜,有多悬。”
宁凤压低了声音。把昨晚发生的事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宁凤说得有声有色。
虽然她当时不在场,但听宁奕描述过,现在复述起来依然心有余悸。
赵成军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手里的动作停了。
“啪!”
赵成军把筷子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他惊得连饭都不吃了。勃然大怒。
“这帮王八犊子!”赵成军猛地站起身。
他气得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步。
“太猖狂了!简直无法无天!”
赵成军指着门外。“都敢摸到医院里来杀人了!”
他转头看向宁奕。“那老小子人呢?交出去了没?”
见姐夫真急了眼。宁奕赶紧扒了一口饭。
“姐夫,你先别激动。坐下,坐下说。”
宁奕摆摆手,示意他消消气。
“人早交出去了。今天白天,李卫民带人来看过我了。”
宁奕挑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李卫民说了。那老特务熬不住审,全招了。”
“公安顺藤摸瓜,直接端了他们的老窝。把上线和其他成员全抓了。”
宁奕笑眯眯地总结。“一个没跑掉。连根拔起。我现在绝对安全。”
听到这话。赵成军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的怒火总算是压下去了。
“抓得好。”赵成军重新坐下。捡起筷子。“这帮毒瘤,就该挨枪子。”
赵成军抓起一个馒头,话匣子打开了。
“厂里现在也是一团糟。”赵成军喝了口水。
宁奕好奇地问:“怎么了姐夫?厂里出啥事了?”
赵成军叹了口气。
“还不是物资闹的。今天厂里开了个会。食堂没肉下锅,工人们意见很大。”
他把开会决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厂里打算成立个采购二科。专门负责去外省拉物资。”
赵成军皱起眉头。“政策和车的问题都解决了。现在就差人。”
“缺啥人?”宁奕问。
“缺会开卡车的采购员。”赵成军摇摇头。“招退伍兵还得费点功夫。”
话音刚落。
坐在旁边一直低头干饭的刘阳抬起头。
他咽下嘴里的白菜。立刻搭腔。
“厂长。这还不好办吗?”
刘阳伸手指了指床上的宁奕。“宁奕就会开车啊。”
赵成军愣住了。
他满脸疑惑地看着宁奕。“你会开车?我怎么不知道?”
宁奕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现学的。”宁奕嘿嘿一笑。
“现学?”赵成军更懵了。
刘阳在一旁作证,语气里全是佩服。
“真的是现学的。厂长,就那天我带他们去逛紫禁城。”
“宁弈就坐那看了一遍。开得比我都稳。”
刘阳顺便拍了个马屁。“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聪明的人。简直是天才。”
赵成军听完,眼睛亮了。
如果是宁奕去,那肯定是信得过。
“小奕,你怎么想的?”赵成军放下筷子,认真地问。“愿不愿意去二科?”
宁奕想了想。
“去二科倒是没问题。我也想给厂里出份力。”
宁奕看了一眼旁边的萧雅。
“不过去外省采买,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的。长时间不在家,这个是最大的缺点。”
宁奕实话实说。“我有点舍不得我媳妇。也舍不得我姐和两个外甥。”
这话说得实在。
但赵成军听了,老干部的职业病犯了。
他板起脸。拿出了领导的做派。
“小奕,你这思想觉悟还得提高啊。”
赵成军顺嘴教育道:“咱们是干什么的?为革命事业献身。只要组织需要,你就不要考虑这些儿女情长。”
宁奕一愣。
他没想到姐夫突然上升到这个高度。
“不是,姐夫,我不是不愿意奉献。”宁奕赶紧解释。“我就是单纯会想家。”
赵成军还想说什么。
旁边的宁凤突然把筷子一撂。
“砰”的一声。
饭盒盖被她砸在桌子上。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宁凤冷着脸,毫不客气地回呛。
“赵成军,你什么意思?”
赵成军吓了一跳。“媳妇,我没啥意思啊。”
“什么叫为革命献身就不要考虑这些?”宁凤声音拔高了。
她指着宁奕。“我弟弟在一科干采购,就不是为革命事业做贡献了?”
赵成军咽了口唾沫。“媳妇,你别急。我就是顺嘴提了下觉悟问题。”
“你少给我在这打官腔!”宁凤火冒三丈。“没事就在家里搞高谈阔论。你真当这里是你的会议室啊?”
赵成军见媳妇真翻脸了,顿时苦着脸。
他在厂里是副厂长。在家里那是绝对的妻管严。
“媳妇,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赵成军连连认错。不知所措地搓着手。
宁奕见状,赶紧打圆场。
“姐,你别生气。姐夫也是为我好。”
宁凤哪里听得进去。
她坐在椅子上。眼眶突然红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里打转。
她能不知道赵成军是顺口一说吗?她知道。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爹娘走得早。她现在就弟弟这个么一个娘家人了。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
弟弟因为抓敌特受了重伤住院。昨天晚上又差点被人暗杀。
她心里的弦一直紧绷着。
赵成军那句轻飘飘的“为了革命不要想那么多”,就像一根针,瞬间扎破了她内心深处积压的恐惧与委屈。
“赵成军,你为革命奉献了半辈子。”宁凤声音哽咽了。
“我跟着你东奔西走,担惊受怕,也算是为革命奉献了吧?”
赵成军慌了神,赶紧点头。“算,算。媳妇你受苦了。”
宁凤抹了一把眼泪。
“你当年在战场上,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
她盯着赵成军。“我生卫东的时候,一个人在后方。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等来的是一张烈士证明!”
病房里静悄悄的。
只有宁凤略带哭腔的控诉声。
“可我不敢说什么。因为国家需要你,革命需要你。”
宁凤吸了吸鼻子。
“现在你退下来了。国家让你在建设岗位上发光发热,也是想让你能好好享受生活的。”
“你现在应该是先顾小家,再顾大家!”
所有人都沉默了。
宁凤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宁奕。
“我弟弟。”宁凤指着宁奕。“他为了抓敌特,差点被打死!”
“昨天晚上,他又被特务刺杀。一条命差点交代在这里。”
宁凤含着泪质问赵成军。
“赵成军,你告诉我,这算不算为了革命事业奉献了?还要怎么奉献?非要把命搭上才算吗?”
赵成军彻底明白了。
他明白了妻子情绪爆发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他打官腔,而是因为后怕。
妻子是在害怕失去唯一的弟弟。
赵成军心疼不已。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小心翼翼地放在宁凤的碗里。
“媳妇。是我错了。”赵成军柔声细语地道歉。满脸真诚。
“我真错了。我知道你这些年吃了很多苦。为了咱们这个小家牺牲了太多。”
赵成军看着宁凤的眼睛。“小奕已经做得够好了。是我嘴笨,说错话了。你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宁奕看着姐姐流泪,心里也不好受。
他赶紧接过话茬。
“姐,你别哭了。我真觉得姐夫没说错。”
宁奕故意打趣自己。“你也知道,我以前就是个混球。姐夫这不是怕我思想滑坡,觉悟不够高吗。”
“他肯定是不想我成为一个脱离群众的享乐主义者。”宁奕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所以你别怪他了。姐夫绝对是好意。”
萧雅也红着眼眶,走过去拉住宁凤的手。
她听懂了宁凤的委屈,也心疼自己的丈夫。
“是啊,姐。不要生气了。”萧雅轻声附和。
“现在我们的生活在慢慢变好。没有姐夫他们曾经冲在最前面,哪有现在安稳的日子。”
萧雅看着宁奕。“小奕抓特务是危险,但那是他该做的。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宁凤听着弟弟和弟媳的劝慰,心里的委屈散了大半。
她擦干眼泪。瞪了赵成军一眼。
“吃饭。饭都凉了。”
赵成军如蒙大赦。赶紧端起饭盒。“吃吃吃,媳妇你多吃点。”
刘阳坐在角落里。
他全程一句话没说。只顾着往嘴里扒饭。
但他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暖烘烘的。
赵成军的耿直,宁凤的护短,宁弈的懂事。
他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一家人之间血浓于水的羁绊。
这就是最真实、最温情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