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弈骑着三轮自行车。
在京城的街头闲逛。
他漫无目的地蹬着脚踏板。
全当是熟悉四九城的地形了。
转过几个老旧的街角。
宁弈捏住了刹车。
他的视线被街边的一家店铺吸引。
门面挺宽敞。
招牌略显沧桑。
上面透着一股子神秘气息。
写着四个大字:委托商店。
宁弈挑了挑眉。
来了兴致。
这地方在如今这个年代。
可是个极具特色的存在。
谁家要是缺钱了。
或者落魄的遗老遗少。
都会把家里的老物件拿来这里换钱。
里面可是能淘到不少好东西。
宁弈把三轮自行车推到商店门口。
靠着铁栏杆停好。
拔出钥匙。
熟练地挂上车锁。
这才迈开步子。
跨进了商店的大门。
空气中透着一股老物件特有的陈旧气味。
有点像樟脑丸混合着旧书页的味道。
不难闻。
反而有种岁月的沉淀感。
店面很大。
分了几个不同的柜台。
有几个顾客正在各个柜台前安静地看东西。
大家都不怎么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店里回荡。
宁弈刚进门。
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
一个中年男子就迎了上来。
这人看起来四十多岁。
穿着一身十分得体的中山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态度热情。
但又拿捏得恰到好处。
完全没有那种过分谄媚的感觉。
“你好。同志。”中年男子微笑着开口。“有什么需要的。”
宁弈语气客气。
“我先看看。”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
“可以的。有什么需要。直接说。”
他指了指自己。
“我姓那。名诚。”
宁弈一听。
心里犯了嘀咕。
姓那?
宁弈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好的。同志。”宁弈点头应道。
说完。
他便转身。
仔细打量起店里的商品。
这家委托商店。
简直是个小型的时代博物馆。
真的是什么都有。
靠近门口的柜台上。
摆着一排收音机。
大部分是七成新的半导体。
外壳擦得很干净。
旁边还放着几个发条座钟。
黄铜的钟摆静静地垂着。
再往旁边看。
是几块旧怀表。
表盘已经微微发黄了。
但表壳的雕花依然精致。
墙上挂着几件厚实的呢子大衣。
还有几双翻毛皮鞋。
这些旧衣物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
那可是实打实的抢手货。
不要布票。
价格还比百货大楼便宜。
宁弈摇了摇头。
他对这些旧衣服不感兴趣。
继续往里走。
前面是家具区。
大大小小的樟木箱子叠放在一起。
散发着淡淡的樟脑香气。
防虫防蛀的好东西。
旁边还摆着几把太师椅。
有些掉漆了。
但上面的雕工十分考究。
线条流畅。
一看就是以前大户人家客厅里的主件。
宁弈摸了摸椅背。
触感冰凉。
他心里琢磨着。
等以后搬了新家。
高低得来弄几套红木家具摆着。
现在买实在是不方便拿。
他收回手。
目光最终落在了最里面的一个柜台上。
那是杂项和瓷器柜台。
玻璃柜里摆着不少零碎物件。
几个画工精细的鼻烟壶。
两三个翠绿的玉扳指。
还有几个压得扁扁的铜墨盒。
柜台后方的架子上。
摆着几个落满了灰尘的旧瓷盘。
以及几个造型各异的花瓶。
这些东西。
大多是过去大户人家落魄后。
实在揭不开锅了。
才拿来换钱的物件。
宁弈走到瓷器柜台前。
停下脚步。
目光扫过架子。
突然。
他的视线被角落里的一个物件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造型独特的扁瓶子。
瓶身扁平。
带着一股子异域风情。
宁弈指了指那个扁瓶。
对柜台里的售货员说道。
“同志。麻烦把那个拿出来我看看。”
售货员戴着手套。
小心翼翼地把扁瓶捧了出来。
放在柜台的绒布垫子上。
宁弈凑近。
捧在手里仔细端详。
入手微凉。
胎体有些厚重。
看着瓶身上的花纹。
是一条条翻腾的云龙。
画工极其生动。
青花的颜色非常深邃。
看着这独特的发色。
宁弈的脑海中瞬间响起了前世周董那首脍炙人口的歌。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他觉得手中这个瓶子的韵味。
简直和歌里唱的一模一样。
越看越喜欢。
这种扁瓶造型。
他在前世的博物馆纪录片里见过。
好像是受了西域风格的影响。
那诚一直在一旁。
默默留意着宁弈的举动。
干他们这一行的。
眼力见最重要。
他一看宁弈挑中了这件东西。
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宣德青花瓷扁瓶。
在店里委托了很久。
一直都无人问津。
懂行的人嫌贵。
不懂行的人觉得这瓶子长得怪。
装水都不方便。
那诚快步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同志。”那诚笑着开口。“需要我给你介绍下这个吗?”
宁弈正想多了解一下。
他虽然觉得这东西好。
但毕竟不是专业的鉴定专家。
顺势说道。
“愿闻其详。”
那诚清了清嗓子。
站直了身子。
展现出了他那专业的底蕴。
“这可是个开门的老物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
隔空指了指瓶身。
“宣德年的。青花海水云龙纹扁瓶。”
那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
“您看这发色。”
“用的是正宗的进口苏麻离青料。”
“颜色浓艳。深沉。”
“您再仔细看这线条的边缘。”
宁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有那种自然晕散的铁锈斑。”
“这在我们行内。叫‘吃骨’。”
“这是苏麻离青料特有的防伪标志。”
那诚又指了指瓶子的表面。
“再摸摸这釉面。”
宁弈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感觉并不像现代瓷器那么平滑。
反而有点微微的起伏。
“典型的橘皮纹。”那诚解释道。
“宣德年间的瓷器。釉面多有这种特征。”
“画工更是没得挑。”
“您瞧这云龙纹。”
“气势磅礴。”
“这龙爪刚劲有力。”
“龙鳞一片是一片。”
“画师绝对是当时的御窑顶尖高手。”
那诚做了一个总结。
“这绝对是精品中的精品。”
宁弈听着他头头是道的介绍。
心里暗暗佩服。
这那诚确实有点墨水。
不像是那种只会忽悠人的二道贩子。
宁弈把玩着扁瓶。
感受着历史的厚重感。
他抬起眼。
看着那诚。
直接问道。
“真货?”
那诚神色一正。
收起了刚才的笑容。
语气变得十分笃定。
“同志。”
“我在这地带。”
“从来不坑人。”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以前没公私合营时。”
“我开私家铺子。都不坑人。”
“何况是现在公私合营了。”
“这可是国家的买卖。”
“砸招牌的事。我绝对不干。”
那诚叹了口气。
压低了一点声音。
“不瞒您说。”
“这个瓶子。”
“是一个前朝的遗老委托卖的。”
“他家里等米下锅。”
“生病了没钱抓药。”
“实在没办法。才把这祖传的物件拿了出来。”
“他要价300元。”
宁弈听完。
再次低头仔细看了看手里的瓶子。
300元。
在这个年代。
对于普通工人来说。
那可是将近一年的工资。
绝对是一笔巨款。
但对于宁弈来说。
这钱他出得起。
而且。
他比谁都清楚。
这种宣德年的青花精品。
放到几十年后。
那价格可是要在后面加好几个零的。
上千万都打不住。
这简直就是白菜价。
300元绝对不亏。
简直是血赚。
宁弈没有丝毫犹豫。
他抬起头。
干脆利落地说。
“买了。”
“你给我打包一下。”
那诚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宁弈答应得这么痛快。
连价都没还。
随即。
他满脸喜色。
“同志爽快。”
这东西压在店里几个月了。
今天终于碰上个识货的大主顾。
那诚立刻行动起来。
他找来一堆旧报纸。
还有几捆干净的稻草。
直接当着宁弈的面。
开始小心翼翼地打包。
他的动作极其熟练。
先用报纸把瓶子裹了好几层。
边角处都折叠得严严实实。
然后再用稻草编成一个防震的保护套。
牢牢地套在外面。
最后用麻绳捆紧。
打了个漂亮的十字结。
提在手里稳稳当当。
趁着那诚打包的功夫。
宁弈又在店里转了一圈。
看看能不能再捡几个漏。
他在杂项柜台前看了看玉器。
又去家具区转了转。
不过。
都没有遇到让他特别满意的物件。
要么是年份不够。
要么是品相太差。
宁弈索性放弃了。
能淘到一个宣德青花。
今天已经是不虚此行了。
那诚把严严实实包装好的瓶子递给宁弈。
“同志。您拿好。小心磕碰。”
宁弈接过网兜。
分量不轻。
他伸手摸向口袋。
从空间里调出钱。
点出300元。
全是大团结。
递了过去。
那诚接过钱。
沾着唾沫点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
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的办公桌前。
拿出一本票据。
用复写纸垫好。
钢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盖上红色的印章。
撕下一联。
走过来递给宁弈。
“同志。这是正规的委托商店票据。”
“您收好。”
宁弈接过票据。
看了一眼。
上面清楚地写着品名和价格。
他把票据折好。
塞进口袋里。
“谢了。那师傅。”
“客气。您以后常来。”那诚笑着相送。
宁弈提着装有青花瓷瓶的网兜。
走出了委托商店。
宁弈来到铁栏杆旁。
掏出钥匙打开车锁。
把网兜小心地放在三轮车的车斗里。
用一块破布盖好。
直接转存进了系统空间里。
他跨上三轮自行车。
双脚一蹬。
迎着微风。
往干部小院的方向骑去。
今天心情不错。
捡了个大漏。
回去得弄点好菜庆祝一下。
宁弈一路骑得飞快。
上午11点整。
宁弈捏住刹车。
回到了干部小院的大门口。
他下了车。
推着三轮车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