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酸菜和猪肉香味。
宁凤系着围裙，用抹布垫着大瓷盆的两侧，把一大盆酸菜炖野猪肉端到了堂屋的八仙桌正中央。
“开饭了！赶紧洗手去！”
桌上摆着一笸箩刚蒸出来的二合面馒头，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和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宁弈和赵成军走了进来。
宁凤又折回厨房，拿出一个大号海碗，装了几个馒头，上面浇了肉汤，还特意夹了三块带皮的大肥肉放在里面。
她把大瓷盆端到地上，冲着门外招了招手：“大黄，过来，吃饭。”
大黄早就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闻到肉汤味，它两只耳朵立得笔直，飞快地窜过来，尾巴摇的像电风扇一样，狗头直接埋进大瓷盆里，呼哧呼哧狂吃起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宁凤笑着摇了摇头。
四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了下来。
宁弈拿起一个二合面馒头递给萧雅，接着又递给姐姐和姐夫，自己也拿了一个。
“姐，手艺不错。”宁弈笑着说道，顺手夹了一大块瘦肉放进萧雅的碗里。
萧雅咬了一小口肉，肉香味瞬间在嘴里散开。
“真香，比供销社卖的家猪肉有嚼劲多了。”萧雅赞道。
赵成军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点头：“确实不错，一点腥臊味都没有。媳妇，你这手艺没的说。”
赵成军咽下嘴里的肉，忽然把手里的竹筷子轻轻放到了桌面上。
他想到下午，宁弈和他说过，碰到劫匪了。
“小弈，先停一下。”
宁弈握着馒头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赵成军。
“姐夫，怎么了？”
“你和我讲讲，回城路上遇到劫匪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宁凤正准备给萧雅夹菜，伸出的手就停在了那里。
“什么劫匪？”宁凤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脸色刷地一下变了，转头死死盯着宁弈，“小弈！你路上碰着劫匪了？你怎么没跟我说啊？伤着没有？”
萧雅一双漂亮的眸子满是惊恐，伸手一把抓住了宁弈的胳膊：“宁弈！你遇到抢劫的了？他们动枪了吗？你快让我看看伤到哪儿了！”
说着，萧雅就要上手去翻宁弈的衣领和袖口。
宁弈赶紧放下馒头，伸手按住萧雅冰凉的手背，又转头对着宁凤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姐，萧雅，你们先别急，听我说完行不行？”宁弈语气和缓，甚至还笑出了声，“你们看我这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像受伤的样子吗？我要是真挂了彩，能这么大摇大摆坐在这儿啃馒头？”
萧雅仔细打量了他一圈，这才稍微松了半口气，但手指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遇到劫道的人？”宁凤急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连吃饭的心思都没了。
“其实也就是几个跳梁小丑。”
宁弈咬了一口馒头，慢条斯理地说道：“我那天拉着一车物资往回赶，走到斋堂公社附近的一条盘山路。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边全是大密林。路上被人人工堆了一个半人高的土堆，把路全给堵死了。”
“我刚准备下去看看，前挡风玻璃就被打碎了，前车胎也给打爆了。”宁弈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当时的凶险，“对方一共五个人，手里拿着土铳和旧步枪，躲在土堆后面放冷枪，摆明了是冲着车里的野猪肉和物资来的。”
宁凤倒吸一口凉气，手捂着心口，胸口剧烈起伏：“五个人！还带枪！我的天爷啊，这是要人命啊！”
“然后呢？”赵成军眉头深锁，追问道。
“然后我就跳车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宁弈笑了笑，“对方以为把我打死了，端着枪想过来收包袱。我身上带着配枪呢，在林子里借着树木打掩护，抬手两枪，先把冲在最前头的两个放倒了。”
赵成军微微点头：“反应很快，没留在驾驶室当靶子是对的。”
“剩下三个人躲在土堆后面不敢冒头，还想跟我对射。”宁弈耸了耸肩，“可惜他们枪法太烂，根本摸不着我的边。我绕到侧面，找准角度，几枪过去，把剩下三个也全给解决了。”
宁弈说得极其轻松，就像是在山里打了两只野兔子一样。
但桌上的三个人都清楚，真到了那个关头，子弹乱飞，稍有一点差错就有可能丢了性命。
“那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这年头还有敢光天化日抢公家卡车的土匪？”
“我后来上去翻了尸体。其中有一个我接触过。”
“谁？”赵成军眼神一凝。
“斋堂人民公社，供销社的主任。”宁弈吐出几个字。
“什么？！”
宁凤惊得差点从板凳上站起来，满脸难以置信：“公社供销社的主任？那可是吃国家粮的干部啊！他疯了？他敢带人干这种杀头的事？”
“人为财死呗。”宁弈夹了一块酸菜放进嘴里，嚼得脆响，“我在公社收了五千斤肉和山货，他眼红了。估计是觉得在荒山野岭把我给弄死，把车和物资一卷，推给山里的流寇，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赵成军听完，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种败类，利欲熏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赵成军目光深沉地看着宁弈，“尸体呢？都埋了吧？”
宁弈点头应道：“姐夫放心，我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在山林深处挖了大坑，把那五具尸体全给深埋了。现场的血迹和弹壳我也清理干净了。绝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听到埋了，赵成军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在那种偏僻地方，对方是公社干部，如果把尸体拉回公社去对质，扯皮不说，搞不好公社为了遮丑还会倒打一耙，甚至引来不必要的审查。
直接就地掩埋，当成失踪人口处理，才是最干净利落的法子。
赵成军拿起筷子，重新夹起菜：“处理得很干净，做得很对。吃饭吧。”
他没再继续追问细节，一家人之间，有些默契不需要把话全部挑明。
赵成军是放下了心，可宁凤和萧雅的心却彻底悬了起来。
宁凤脸色发白，一把拉住赵成军的胳膊，眼眶都红了：“成军，这采购员的工作也太危险了吧！出门在外动不动就遇到动枪的劫匪，这要是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跟死去的爹妈交代啊！”
宁凤转头看向宁弈，语气坚决：“小弈，咱不干这个采购了！这工作太悬了，天天在刀尖上滚。成军，你看能不能在厂里托托关系，给小弈调个安稳点的岗位？哪怕去车间当个统计员，或者去后勤管仓库，工资少点都行，只要平平安安的！”
萧雅在一旁也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与担忧：“宁弈，姐说得对。长途采购实在太不安全了。山高路远的，真要再碰到劫匪怎么办？哪怕你枪法好，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萧雅看着宁弈，眼圈微红：“你在外面跑这几天，我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你在盘山路上出事。真要是再来一回，我魂都要吓没了。”
宁弈看着两个满脸担忧的女人，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但同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放下筷子，神情认真地看着宁凤和萧雅。
“姐，萧雅，你们听我说。”
宁弈摆了摆手，耐心地解释道：“我很喜欢现在这个采购工作。第一，干采购自由，不用天天在车间里按部就班地熬日子；第二，能帮厂里解决困难，还能给家里弄来紧俏的肉食油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种劫道的事情，全国上下能有几回？完全是极少数的个例，总不能因为路上有一块石头，咱们以后连路都不走了吧？”
“可是……”萧雅还想说话。
宁弈握住萧雅微凉的手，轻声笑道：“而且我的身手，你们还不了解吗？这次五个人拿着枪伏击我，连我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反而被我全收拾了。这就证明你男人的本事大着呢。”
萧雅脸颊微微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眼里的担忧确实褪去了几分。
赵成军在一旁喝了一口汤，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僵局：“小凤，小雅，你们把调岗的事想得太简单了。”
“现在厂里各个科室的编制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卡得死死的。小弈刚进采购科没多久，今天刚给厂里立了大功，拉回来几千斤急需的物资，谢科长和厂领导正把他当宝贝疙瘩看呢。这时候突然打报告申请转岗，不仅上面不会批，还会让领导觉得这年轻人吃不得苦、受不得累，反而会影响小弈在前途上的发展。”
宁凤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这不是担心他嘛……”
“我知道你们是心疼我。”宁弈趁热打铁，举起右手做发誓状，“姐，萧雅，我跟你们保证！以后每次出车，我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车上多备防身家伙，遇事多长心眼，绝不让自己涉险，更绝不会让自己受半点伤！真要是遇到不对劲的情况，我保准调头就跑，绝不硬拼，行不行？”
宁弈这番半开玩笑半认真的保证，终于把沉重的气氛冲散了大半。
萧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手轻轻打了他胳膊一下：“谁要听你嘴贫，反正你得说到做到。”
“必须说到做到。”宁弈连连点头。
宁凤看着弟弟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悬着的心也慢慢落了回去。
“行了行了，赶紧吃饭吧，菜都要凉了。”宁凤拿起大汤勺，给宁弈碗里狠狠挖了两大勺肉，“多吃点肉，补补精神。”
“得嘞！”宁弈咧嘴一笑，端起大碗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