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他的指尖,李卫民仰起脖子。几个刑侦队员也跟着抬头。
厂房顶部的通风口。
离地少说也有三米多高。铁格栅上结满蛛网,积灰厚得像盖了层棉被。
李卫民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上面能有什么?”李卫民满脸疑惑,“宁弈,这太高了。周围连个破木箱子都没有。凶手没长翅膀,他够不着啊。”
宁奕把手插回兜里。
“李队。”宁奕语气平淡,“你不觉得大门附近的脚印太满了吗?”
李卫民没反应过来:“满点怎么了?那说明凶手在门口徘徊过。”
“徘徊?”宁奕笑了,“既然是杀完人从大门逃跑,为什么不直接跑?非要在门口左一脚右一脚的踩?你当他在跳房子啊?”
旁边一个年轻干警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李卫民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门口。
密密麻麻的脚印,确实反常。
“再看看通风口正下方。”宁奕继续点拨。
众人低头。整个厂房被踩得像个烂泥塘,唯独通风口正下方那一小块地砖,干干净净。脚印少得可怜。
“这就叫灯下黑。”宁奕说,“他把别的地方踩得越乱,越不敢碰自己真正逃跑的地方。怕留下破绽。你看通风口右下角的铁百叶。上面的灰,是不是缺了一块?”
李卫民快步走过去。
他眯着眼睛凑近一瞧。脸色骤变。
真缺了一块!
不光缺了一块,铁栏杆边缘还有隐约的摩擦痕迹。
“大刘!”李卫民转头大吼,“搭人梯!上去看看!”
大刘二话不说,招呼两个身强力壮的干警蹲下。
他踩着两人的肩膀,猛地往上一窜。双手扒住通风口边缘。
大刘掏出手电筒,往窗台上一照。
“李队!”大刘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像个打鸣的公鸡,“有发现!窗台上不仅有半个清晰的脚印!还有绳子勒过的擦痕!”
干警们顿时炸了锅。
原来大门根本不是出口。这才是真逃跑路线!
有了这个线索,现场的迷雾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宁奕趁热打铁。
他走到一面墙壁前,墙上溅满了点状血迹。
“这不是搏斗溅上去的血。”宁奕指着血滴,“李队,你看。如果是打架弄破了动脉,血喷出来,尾部应该有彗星一样的抛物线。指向很明确。”
李卫民凑过去仔细看。
“但墙上这些。”宁奕接着说,“尾部粗钝,分布太均匀了。高度几乎一致。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老干警问。
“说明这是凶手拿沾满血的破布,站在原地,像泼脏水一样故意甩上去的。”宁奕一针见血。
“那地上的脚印呢?”李卫民追问。
宁奕走到一滩重重叠叠的脚印前。
“深浅不一,步幅极小。”宁奕用脚尖点了点地,“跑动的时候,人的重心会前倾,前脚掌着力深,后脚跟浅。但这些脚印,全脚掌受力均匀。”
宁奕顿了顿。
“凶手压根就没在厂房里追逐死者。他是站在原地,故意踩出这么多脚印来混淆视听。”
老干警听得嘴巴微张。手里的记录本差点掉在地上。
李卫民的大脑飞速运转。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
如果不是宁奕在这儿,他们全队都会顺着大门追查下去。查外面的硬土路,查来往的车辆,查附近有没有可疑人员。最后绝对是个死胡同。
凶手这是在把他们当猴耍。
案子就是这样。
有时候你觉得事情复杂得毫无头绪,其实不过是凶手刻意弄出的迷魂阵。办案不是做数学题,不能追求什么全面。你越顺着凶手给你的所有线索走,越容易掉坑里。
凶手越是费尽心机布置大门和地面的伪装,越说明他逃跑的路线见不得光。
迷阵被破。
李卫民现在看宁奕的眼神,就像在看神仙,彻底服气。
“宁弈。”李卫民虚心请教,语气比之前客气了十倍,“那你觉得,这凶器到底是什么?”
宁奕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子。
他没有碰尸体,只是凑近看了看死者后脑勺的伤口。
“创口确实被反复破坏过。”宁奕说,“皮肉外翻,找不到清晰的切创面。但这只是表象。你们看死者后脑骨骼的凹陷程度。”
法医还没到,李卫民硬着头皮凑上前。
“凹陷得很深。一击致命。”宁奕指着致命伤,“后期的乱砸,只是为了掩盖真正的凶器形状。”
“为什么要掩盖形状?”大刘在旁边问。
“因为凶器一旦曝光,很容易就能锁定凶手的职业或者身份。”宁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不是激情杀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凶手极其冷静,心理素质极强。”
李卫民点点头。咬牙切齿。
“不仅冷静,反侦察意识还很强。”李卫民骂了一句,“宁弈,能看出凶手什么特征吗?”
宁奕回想了一下刚才大刘汇报的通风口情况。
“从通风口那个清晰的半个脚印来看。”宁奕分析道,“着力点偏前脚掌。凶手是个男人。身高大概在1米75左右。”
“体重呢?”
“不会超过140斤。”宁奕很笃定。
“怎么看出来的?”老干警赶紧拿笔往本子上记。
“通风口三米高。下面没有垫脚的东西。大刘是搭人梯上去的。”宁奕指了指上面,“凶手是拽着绳子爬上去的。超过140斤,仅靠双臂的力量,很难在这种垂直墙面上把自己拽上去。而且……”
宁奕顿了顿。
“他干的应该是重体力活。手臂力量远超常人。”
机修厂大门内侧。
陈建国在外面等得心焦。一根烟抽完,里面还没动静。
他实在按捺不住,跨过警戒线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看到李卫民带着一群人围着宁奕,像在上大课。
“李卫民!”陈建国板着脸,“进展怎么样?有没有头绪?”
李卫民激动地迎上去。
“局长!有大发现!”李卫民唾沫横飞,把宁奕的推演和刚刚通风口的线索,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连宁奕那句踩缝纫机的比喻都没漏下。
陈建国听完,愣在原地。
这小子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一眼就能看破凶手布下的迷魂阵!
“好!太好了!”陈建国激动得直搓手,“有了身高、体重,还是个干重体力活的。这就好办多了!李卫民,马上回去排查!”
“陈局,还没完。”宁奕笑了笑。
他走到一处稍微完整一点的伪装脚印前,指了指。
“这种劳保鞋的底纹很特殊。”宁奕说,“中间带个五角星的压花。边缘是波浪纹。这不是市面上能随便买到的普通货。普通劳保鞋底子没这么厚实。”
老干警一听,赶紧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我想起来了!”老干警大喊,“这是红星轧钢厂去年的特殊劳保物资!”
“轧钢厂?”陈建国精神一振。
“对!”老干警十分肯定,“只有二车间和三车间的重体力锻工才发过这种厚底带五角星压花的劳保鞋!别的车间都没有!”
线索彻底闭环。
身高1米75左右,体重不到140斤。男性。红星轧钢厂二车间或三车间的锻工。手臂力量极大。
陈建国眼神一凛。案子有门了。
“李卫民!”陈建国直接下令。
“到!”
“马上带人去红星轧钢厂!把二车间和三车间给我围了!”陈建国声音洪亮,“给我把符合条件的人,全过一遍筛子!一个都别放过!”
李卫民领命,带着干警们呼啦啦往外跑。
宁奕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他看见萧雅还乖乖站在那儿等他。
“走吧,媳妇。”宁奕顺手牵起萧雅的手,“我先送你回去。”
萧雅眨眨眼:“案子破了?”
“快了。”宁奕轻描淡写地说,“凶手自作聪明,留了一堆破烂线索,现在去抓人。”
“那就好”萧雅开心的说道。
“我叫人送萧雅回去吧。你跟着李卫民去轧钢厂。”
跟过来的陈建国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