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宁弈早早的醒了。
他睁着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身边的萧雅睡得正熟,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她还抱着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跟个树袋熊似的。
宁奕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
萧雅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下了炕,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
今天要去厂里报到,是头等大事。
宁奕从包袱里翻出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
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一条蓝色的卡其布裤子。
这身行头是他娘还在的时候给他做的,没穿过几次。布料还很挺括,不像他平时穿的那件,袖口和领子都磨毛了,而且很多补丁。
这套衣服上一个补丁都没有。
虽然颜色有点旧,但还算工整。
他穿戴整齐,整个人比昨天传那一套破衣服更精神。
收拾妥当,他才去叫萧雅。
有了昨天的经验,宁奕直接跳过了摇晃和喊叫。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萧雅,吃早饭了。有好吃的。”
果然,萧雅揉了揉眼睛起来了。
宁弈轻者她的手,走出了东厢房,向着正屋的客厅走去。
正屋里,宁凤已经把早饭摆上了桌。
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放在一个大盆里。桌子中间是一盆稠乎乎的小米粥,还配了一小碟咸菜。
赵卫东和赵京霞已经坐在了桌边,两个小家伙眼睛都盯着馒头。
“小奕起来了。”宁凤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招呼道,“快坐,准备吃饭了。”
宁奕拉着萧雅坐下。
赵成军目光在宁奕身上扫了一下。
那身没有补丁的衣服在他眼里格外显眼。
赵成军什么也没说,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给赵卫东。
“爹,我能吃一个!“赵卫东不乐意了。
“你吃一个,等会儿撑得跑不动。”赵成军把半个馒头塞他碗里,“先喝粥。”
说完,他又拿起一个馒头,没自己吃,直接放进了宁奕的碗里。
“多吃点。”赵成军语气平淡,“今天事多,别饿着。”
宁奕心里一暖。
“谢谢姐夫。”宁奕低声说。
“吃饭。”赵成军拿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
萧雅不用人招呼,自己已经捧起了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她吃东西很认真,眼睛都盯着手里的食物,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宁凤给赵京霞盛了小半碗粥,又把馒头泡在粥里,用勺子喂她。
“慢点吃。”宁凤对萧雅说了一句。
萧雅点了点头。
一顿早饭,在孩子们的吵闹和咀嚼声中很快就结束了。
赵成军放下碗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差不多了,小奕,准备走吧。”
宁奕连忙放下碗,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走到萧雅身边。
“萧雅,我要去工作了。”他放柔声音,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在家里等我回来。”
萧雅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馒头,闻言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宁奕,摇了摇头。
“不要。”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不要。”
她伸出手,拉住了宁奕的衣角。
“别丢下我。”
宁奕的心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
“不会丢下你。”他耐心地解释,“我去上班,下班以后就回来了。你看,天黑了,我就回来了。”
他指了指外面。
“姐姐在家陪着你。还有卫东,还有京霞。”
萧雅还是摇头,手抓得更紧了。
宁凤走了过来,也在萧雅身边蹲下。
“萧雅,听话。”宁凤的声音比宁奕的更温柔,“小奕出去挣钱,挣钱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好吃的?”萧雅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对,买肉包子,买糖糕,买大白兔奶糖。”宁凤循循善诱。
萧雅看了看宁凤,又看了看宁奕。
她松开了宁奕的衣角,但还是不放心。
“要回来。”她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宁奕晃了晃,“要回来。”
“放心吧,一定回来。”宁奕笑了。
他伸出自己的小拇指:“我们拉钩。”
萧雅看着他的小指,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的。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宁奕一字一句地念着。
萧雅也跟着他,嘴唇翕动,虽然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但表情无比认真。
“盖章。”
宁奕用自己的大拇指,在她的手心上按了一下。
萧雅也学着他的样子,用自己的拇指,在他的手心上用力地按了一下。
“好了。”宁奕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在家等我。”
萧雅终于点了点头。
赵卫东在旁边看着,撇了撇嘴:“都多大了,还玩拉钩。”
宁凤拍了他脑袋一下:“就你话多。”
宁奕跟宁凤道了别,跟着赵成军走出了院子。
刚走出院门,
一辆吉普车停在那里。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坐在驾驶座上,看见赵成军出来,立刻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赵厂长。”
“嗯。”赵成军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对宁奕说,“上车。”
宁奕回过神来,跟着坐进了后排。
赵成军等宁奕坐稳了,才对司机说道:“开车吧。”
然后他回过头,给宁奕介绍。
“给你介绍下,这是我的司机,刘阳。”
宁奕连忙探过身子:“你好,刘阳同志。”
赵成军对刘阳说:“刘阳,这是我小舅子,宁奕。今天跟我去厂里报到。”
“你好,宁奕同志。”刘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客气的笑着回答道。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出了胡同。
路上,赵成军开口问道:“紧张吗?”
宁奕实话实说:“有点。”
“正常。”赵成军说道,“头一天都这样。放轻松点,今天就是认认门,办个手续,没什么大事。”
“嗯。”宁奕应了一声。
车子在京城的街道上行驶着。
路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骑着自行车的工人,叮叮当当地按着车铃,汇成一股上班的洪流。
宁奕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心里有些感慨。
昨天他还只是个刚到京城、前途未卜的乡下小子。
今天,他就要成为京城大厂的一名工人了。
吉普车大概开了十五分钟,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宁奕往前看去,一座无比宏伟的工厂大门出现在眼前。
大门是水泥砌成的门楼样式,上面用红漆刷着六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兴荣轧钢厂。
门楼两旁,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卫科员工,肩膀上背着步枪,身姿笔挺。
门卫室的窗户里,能看到还有几个人在里面坐着喝茶看报。
这架势,比县政府大门还威严。
站岗的同志看到赵成军的车,远远地就立正站好。
吉普车开到门口,站岗的同志对着车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一句话没问,直接放行。
刘阳熟练地开着车,穿过大门牌楼。
一进厂区,视野豁然开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自行车棚。里面密密麻麻地停满了自行车,各式各样,二八大杠居多,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姐夫,这些自行车都是轧钢厂工人的吗?宁奕好奇地问。
“不都是。”赵成军摇了摇头,“大部分普通工人可买不起这玩意儿。这里停着的,很多都是那些高级技工和干部的。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一百多块,普通工人得攒好几年。”
宁奕点了点头。
车子经过车棚,继续往前开。
旁边出现了一栋独立的建筑,屋顶的烟囱正冒着白色的热气。
“这是澡堂。”赵成军指了指那栋建筑,“咱们厂的福利。工人下工后,满身都是油污和汗,都可以到这里免费洗个热水澡,清清爽爽地再回家。”
宁奕觉得这厂子真不错。
连澡堂都给配了。
走过澡堂,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座三层高的办公大楼前。
这栋楼是整个厂区最气派的建筑,苏式风格,灰色的墙体,看起来庄重又结实。楼周围还坐落着几栋矮一些的附属办公楼。
在办公大楼最顶上,悬挂着一条巨大的标语,上面写着一行白色的大字,格外醒目。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宁奕看着那行标语,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体现。
“到了。”赵成军推开车门,“这里就是我们轧钢厂的办公大楼了。”
他下了车,又对宁奕说:“厂区很大,以后有机会,你可以自己到厂里转转,参观一下。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主要就是一些生产车间。”
宁奕跟着下了车,站在办公大楼前,仰头看着这座建筑。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新生活的起点了。
刘阳把车停好,也走了过来。
“赵厂长,车我停在老地方了。”
“行。”赵成军点了点头,对宁奕说,“走吧,我先带你去劳资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