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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弈跟着单城下楼,直奔厂里的停车棚。

棚子里整整齐齐排着一溜三轮车和自行车。单城走到一辆看着有些年头的三轮车前,拍了拍黑色的真皮车座。

“小宁,车胎气足不足?”单城随口问了一句。

“足着呢,师父。”宁弈走到自己的旧三轮车旁,捏了捏轮胎,“我早上刚打的气,硬邦邦的。”

单城满意地点点头,长腿一跨,稳稳当当地上了车。

“跟紧了,咱们今天路不近。”

“得嘞。”

宁弈也跨上车,双腿用力一蹬。两辆三轮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兴荣轧钢厂的大门。

刚出厂门的时候,宁弈还觉得挺轻松。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清晨残存的凉爽。可这舒坦劲儿没维持多久,太阳就彻底发威了。

现在正值6月底。京城的天气就像个巨大的蒸笼。

两人骑了不到半个小时,路上的柏油路面就被晒得直反光。再往外走,出了市区,柏油路换成了土路,坑坑洼洼不说,一有汽车开过去,立刻扬起一阵黄沙。

宁弈只觉得头顶上像是顶了个火盆。

热气顺着领口直往衣服里钻。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甩出一串汗珠。后背的工装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十分难受。

“师父,咱们这距离通县有多久啊?”宁弈一边蹬车,一边大声问道。

前头的单城头也不回,脚下的动作倒是不慢,蹬得虎虎生风。

“还早着呢,最少也是一个半小时!”

宁弈暗暗咂舌。

京城市区到通县,骑三轮车少说也得1个半小时。这大热天的,简直是遭罪。

不过他也没抱怨。干采购这行,风里来雨里去是常态。

他现在可是有灵泉空间的人,以后大可以把空间里的东西倒腾出来顶任务。但戏得做足,这下乡的流程必须得走明白。

两辆三轮车在土路上并排骑行。这段路稍微宽敞些,路上也没什么行人。

单城放慢了速度,偏过头看了宁弈一眼。见这小子虽然满头大汗,但气喘得还算匀称,脚底下也没软,心里暗自点头。

是个能吃苦的好苗子。

“小宁,累了吧?”单城摘下头上的草帽,扇了两下风,又重新戴上。

“还行,师父。我年轻,有把子力气。”宁弈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干咱们这行,光有体力不行,得带脑子。”单城收起了脸上的随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今天是你第一次跟我下乡,有些规矩,我得给你交代清楚。”

宁弈一听,立刻竖起了耳朵。

“师父,您说,我记着。”

单城一边稳着车把,一边说道:“这第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和村里的人打好关系。怎么打关系?钱上不能糊弄。”

宁弈点点头,示意师父接着说。

“咱们厂里给的采购价,那都是定好的。比如去收鸡蛋,厂里给的底价是5毛钱一斤。有些心术不正的采购员,仗着信息不对等,跑去村里把价格压到3毛,甚至更低。”

单城冷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不屑。

“这中间的差价,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这种人,就是眼皮子浅!”

宁弈皱了眉头:“师父,这要是被村民知道了,不得闹事啊?”

“闹事?”单城撇了撇嘴,“乡下人淳朴,但绝对不傻。谁家在城里没个亲戚朋友?这价格的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只要村里人知道了真正的采购价,你看吧。以后这个采购员,再想进那个村子,连个鸡屎都收不到,更别说鸡蛋了。”

宁弈深以为然。这就是最典型的杀鸡取卵。

“您放心,师父。我肯定不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咱们讲究的是细水长流。”

“对,就是细水长流。”单城对宁弈的悟性很满意,“把价格给公道了,村里人念你的好。下次家里有什么好东西,不用你到处找,人家自己就留着给你。这叫人情世故。”

两人一边聊,一边顶着烈日继续往前骑。

汗水顺着宁弈的下巴直往下滴,掉在滚烫的土路上,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师父,那第二条规矩呢?”宁弈抹了把汗,接着问。

“第二条,就是多跑多看。”单城指了指前方的路,“下乡采购,千万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别指望一个村子就能把你一个月的任务填满。”

宁弈有些好奇:“师父,咱们每个月的采购任务,到底是怎么定的?”

单城叹了口气,脚下用力蹬了两下上坡。

“看厂里的情况呗。现在的政策,统购粮都是政府直接定量的。咱们轧钢厂是一线重工业,工人的口粮有保障,不用咱们操心。”

单城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润润嗓子。

“但光吃粗粮不行啊!工人们天天在车间里抡大锤、搬钢锭,那是重体力活。肚子里没油水,干几天人就垮了。所以,肉和菜这两种东西,缺口极大。”

宁弈懂了。这就是年代文里常说的“缺嘴”。

“只要遇到缺肉少菜的时候,厂里下达的任务就会很重。”单城转头看了宁弈一眼,眼神里透着几分无奈,“这时候咱们就得拼命往外跑。记住,不管你买什么,只要是肉和菜就行。活的死的,带毛的带鳞的,地里长的树上结的,全要。”

宁弈用力地点了点头:“明白了,师父。只要能下锅的,咱们绝不放过。”

单城被他这话逗乐了:“你小子,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么个理。”

两人一路边骑边聊,时间倒也过得快。

太阳越来越毒,地面的热浪一阵阵往上翻涌。宁弈感觉自己的大腿酸胀得厉害,喉咙里更是干得像是在冒烟。

足足骑了1个半小时。

终于,前方的道路开始变宽,路两边的土坯房也逐渐变成了砖瓦房。

“坚持一下,马上到了。”单城指着前面的一块石碑喊道。

宁弈探头一看,石碑上刻着“通县”两个大字。

“师父,咱们到了啊?”宁弈长出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急什么,这刚到通县地界。”单城慢慢捏住刹车,将三轮车停在路边,“要真想收到好东西,还得往下走,去县城下面的公社和农村。”

宁弈看了一眼单城。老头身上的中山装也早湿透了,脸色被晒得通红。

“师父,咱先歇会儿吧。这天气太热了,人受得了,车轱辘都快磨冒烟了。”宁弈笑着打趣。

单城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行,先进县城。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补充点水分。中午也别折腾了,就在县城把饭对付了,下午再进村。”

“听您的。”

宁弈重新蹬起三轮车,跟着单城缓缓驶入通县县城。

一进县城,眼前的景象让宁弈不由得放慢了速度。

这是一幅极具时代特征的画卷。

作为曾经的京城重镇,通县本该有着高大的城墙和雄伟的瓮城。但此时放眼望去,那些曾经见证过历史烽烟的建筑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低矮且不规整的旧城基。城基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在微风中有些荒凉地摇摆。

只有那条绕城而过的护城河,河道依然清晰可见。河水不算清澈,但在这个炎热的夏天,透着一丝难得的清凉感。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光着屁股在护城河边玩泥巴,不时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

看着眼前这一切,宁弈内心感慨万千。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斑驳的砖墙、灰扑扑的街道,以及街边那些行色匆匆、穿着打着补丁衣服的百姓。

这就是59年代。一个物资匮乏,但生机勃勃的时代。

“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单城在前面喊了一声,“前面有个茶楼,咱们去那儿。”

宁弈回过神来,赶紧加快速度跟上。

两人骑着车,穿过两条稍显热闹的街道。在一处十字路口,单城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座两层高的木结构老楼,门头上挂着一块有些褪色的黑底金字招牌。虽然招牌旧了,但门口进出的人却不少。

两人把三轮车停在门口的树荫底下,单城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把带铁链的锁,把车轱辘锁上。宁弈也有样学样,把自己的车锁好。

“走,进去凉快凉快。”

单城带头走进了茶楼。

一进门,一股淡淡茶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茶楼原本是私人老板开的,如今已经是公私合营了。一楼的大堂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此时已经坐了不少歇脚的客人。

有拉板车的苦力,有进城办事的农民,也有像他们这样下乡的外勤人员。

大家伙儿都敞着怀,手里摇着蒲扇,大声地扯着闲篇。

单城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眼神一扫,直接带着宁弈走向角落里一张刚好空出来的方桌。

两人刚坐下,宁弈抓起桌上的破蒲扇,使劲给自己扇风。

“同志,来壶香片。”单城冲着不远处的职员招了招手,嗓门挺大。

宁弈有些好奇地凑过去:“师父,啥叫香片?咱们不喝点别的?”

单城笑了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小子想喝什么?龙井还是碧螺春?别做梦了。”单城压低了声音,“现在物资多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茶楼早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纯粹就是个供人歇脚喝水的地方。”

宁弈恍然大悟。

“那香片就是……”

“就是茉莉花茶的最次等。”单城解释道,“拿最普通的茶叶末子,掺点茉莉花碎渣熏出来的。能有点茶味就不错了。其他的好茶,这里根本见不到,见到了咱们也喝不起。”

正说着,一个脖子上搭着白毛巾的茶楼职员走了过来。

职员手里提着一把大铜壶,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粗瓷大茶壶和两个豁了口的茶碗。

“茶来了!”

职员动作麻利地把茶壶和茶碗往桌上一放,随后提起大铜壶。只见滚烫的开水犹如一条白练,精准地冲进茶壶里。

一股浓郁的、略带点苦涩的茉莉花香瞬间飘散开来。

“1角钱,可以续水。管够。”职员报了价。

单城二话没说,直接从兜里摸出一张一角钱的纸币递了过去。

职员接过钱,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其他桌的客人了。

“来,喝。”

单城拿起茶壶,给宁弈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茶水颜色很深,上面还飘着几片碎茶叶梗。

宁弈早就渴坏了。他端起粗瓷茶碗,也顾不上烫嘴,凑在碗边“呼哧呼哧”地吹了两下,然后一仰脖子。

咕咚,咕咚。

大半碗热茶下肚。

热茶一进肚子,浑身的毛孔仿佛瞬间全张开了。一阵大汗淋漓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和舒爽。

一路上的炎热、疲乏,还有大腿的酸痛,似乎都在这一口香片里消散了不少。

宁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茶碗。

“师父,这茶真解渴!”

单城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

“解渴就行。赶紧喝,喝完了咱们去国营饭店对付一口。下午到了村里,那才是真刀真枪干活的时候。”

“好。”宁弈拿起茶壶,给自己又满上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