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弈牵着萧雅的手,迈步走进正屋客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大盆猪肉炖白菜粉条,一盘子大葱炒鸡蛋,还有一盘凉拌黄瓜。桌子中间放着个竹笸箩,里头装满了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赵成军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小酒盅,正砸吧着嘴。赵卫东和赵京霞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挨着他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肉。姐姐宁凤坐在京霞旁边,正拿着抹布擦桌角的汤汁。
宁弈拉着萧雅进门。他随口喊了一声:“姐夫,姐。”
萧雅跟在后头。
她像个小媳妇似的,红着脸,也乖巧地喊了人:“姐夫,姐。”
声音不大,透着股柔顺。
赵成军抿了一口酒,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赶紧坐下来吃饭。”
宁凤把抹布往旁边一扔。
她转头看了两人一眼,一边张罗一边埋怨:“你俩干啥去了。这饭菜都上桌半天了。快点坐下吃饭。”
这两口子压根没察觉出萧雅有什么异样。在他们眼里,萧雅平时也这么跟着宁弈,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宁弈拉着萧雅走到空位前。他按着萧雅的肩膀,让她先坐下。自己则挨着她坐定。
刚一坐下,宁弈就伸出手。他从竹笸箩里挑了一个最大最白的馒头,稳稳地放在萧雅面前的空碗里。
萧雅看着碗里的馒头,心里一阵温热。她微微低着头,小声回了一句:“谢谢。”
宁弈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挑了挑眉。他直截了当地看着萧雅,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都是一家人,以后跟我不用说谢谢。”
萧雅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对面主位上,赵成军正扒拉着碗里的饭。他眼皮一抬,正好瞅见这俩人在这儿腻歪。他端着酒盅,摇头晃脑地笑了笑,倒是什么也没说。
宁凤也是乐呵呵的。她给京霞的碗里夹了一大筷子鸡蛋。一边夹菜一边打趣弟弟:“小弈这结了婚就是不一样。现在都知道疼媳妇了。以前在家的时候,酱油瓶子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
宁弈嘿嘿一笑,接话道:“姐,你这话说的。我媳妇我不疼谁疼。”
饭桌上的气氛很轻松。
大家各自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萧雅双手捧着那个大馒头。她把馒头递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咬着。咬下一小块后,她闭着嘴,开始细嚼慢咽。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吧唧嘴的声音。吃得斯斯文文,非常安静。
宁凤刚给卫东夹完一块肉。她一抬头,正好看见萧雅吃饭的模样。她手里的动作不由得停住了。
平时萧雅吃饭,那架势可谓是风卷残云。一看到吃的就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大口大口地往下咽,腮帮子鼓得像个小青蛙,往往一个馒头三两下就下肚了。
可今天这是怎么了?
宁凤看着觉得奇怪,随口问了一句:“萧雅,怎么今天吃这么慢?是不是不饿啊?”
萧雅咽下嘴里的馒头。她刚想开口解释。
宁弈在旁边先出声了。他一边夹粉条一边笑着打趣:“姐,你别瞎猜。可能是她现在变成淑女了。知道吃饭得细嚼慢咽才对身体好。”
宁凤听得一头雾水。她发出一声轻咦。这傻丫头连话都说不利索,还懂什么叫淑女?
还没等宁凤想明白,坐在旁边的赵卫东不干了。
这小子嘴里还嚼着粉条,大声宣布:“妈,你没看出来吗!舅妈跟昨天那个傻乎乎的舅妈完全不一样了!”
童言无忌,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小孩的感觉最直观。他们不懂大道理。他们只知道,下午一起玩抓子儿的时候,舅妈不仅赢了他们,说话还特别溜。现在的舅妈,看着一点都不傻了。
赵京霞也在旁边疯狂点头,附和哥哥的话:“对呀对呀。舅妈下午可厉害了。抓子儿一次能抓五个呢!”
这两句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突然变了。
宁凤愣住了。赵成军也放下了手里的酒盅。两口子齐刷刷地看向萧雅。
萧雅被他们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放下手里的馒头,坐直了身体。
她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非常认真。
她看着宁凤和赵成军,郑重地开了口:“大姐,姐夫。谢谢你们这两天的照顾。谢谢大姐和姐夫没有嫌弃我,还给我做好吃的。”
这话一出,屋子里鸦雀无声。
宁凤当场愣住。她的嘴巴微张,手里还举着筷子,整个人像定格了一样。
赵成军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喝多了出现了幻听。
这吐字清晰、逻辑严密、还懂得感恩的话,真的是从那个傻丫头嘴里说出来的?
宁凤最先反应过来。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惊疑不定地问:“萧雅,你……你的病好了?你全好了?”
萧雅看着宁凤,微笑着点了点头。
“真好了?”赵成军一拍大腿,乐了。他看了一眼宁弈,又看了一眼萧雅。他忍不住开玩笑道:“我的天。难道我们京城的老赵家风水这么好?这可是神了,住两天连憨症都能给治好。明天我得去胡同口买挂鞭炮放放。”
宁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吃你的饭,瞎说什么呢。这叫老天爷保佑!”
骂完丈夫,宁凤转头看向萧雅。
她的眼神里满是关切和担忧。她试探着问:“萧雅,既然你病好了。那之前的事情,你现在想起来没有?会不会觉得难受啊?”
宁凤知道萧雅是因为受了刺激才变傻的。她怕萧雅恢复记忆后,想起父母惨死的事情,心里会承受不住。
萧雅的表情很平静。她看着宁凤,语气平稳地表示:“姐,过去的就过去了。我都想起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接着说:“也许这些年的痴傻状态,反而修复了我内心的创伤。今天我虽然想起了以前的记忆,心里还是会痛。但是,已经没有当初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了。人总要往前看的。”
赵成军听完,赞赏地点了点头。
他称赞道:“说得对。人死不能复生。你能自己想开,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也是大好事一件。”
说到这,赵成军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他看着萧雅问:“那你现在既然全好了,是个正常人了。以后有什么想法和打算没?”
这个问题很现实。以前萧雅是个傻子,只能依附宁弈。现在她正常了,有手有脚有脑子,如果想回老家或者有别的打算,他们赵家也拦不住。
宁弈听到姐夫这么问,也是转头看向了萧雅。虽然下午在屋里萧雅表过态,但他还是想听听她在家人面前怎么说。
萧雅没有丝毫犹豫。她迎着赵成军的目光,声音清脆而坚定:“姐夫,我现在是宁弈的妻子。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管我有没有恢复记忆,宁弈都是我丈夫。以后,我会安安分分地做好妻子这个角色,和他好好过日子。帮他把这个家撑起来。”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把一个传统又贤惠的媳妇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宁弈坐在旁边,听得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媳妇不仅情商高,还懂得在外人面前给足自己面子。这死心塌地的人设,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宁凤听得开心极了。她猛地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太好了!萧雅,谢谢你。我们家宁弈能娶到你,真是他这辈子修来的福分。以前我还担心他以后带着你日子难过。现在好了,你们俩以后肯定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萧雅摇了摇头。她转过身,目光温柔地看着宁弈。
“大姐,你别这么说。”萧雅的声音变得有些更咽。她看着宁弈说,“其实,最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我要谢谢的是宁弈。”
大家都安静下来,听着她说话。
萧雅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回忆以前的往事:“你们不知道。自从我爷爷奶奶走后,我在那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叔叔一家人霸占了房子。他们嫌弃我傻,看我碍眼。”
提到叔叔一家,萧雅的双手忍不住攥紧了衣角。
“他们不给我吃饱饭,大冬天的让我睡在漏风的工具棚里。干不好活,非打即骂。我在那个家里,连条狗都不如。”
宁凤听到这里,眼圈瞬间就红了。赵成军也是皱紧了眉头,暗骂了一声畜生。
萧雅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宁弈,目光里满是感激和爱意。
“直到我嫁给了宁弈。”萧雅的声音发颤,“自从我嫁给他以后,他从来没像我叔叔一家人那样嫌弃过我。不管我有多傻,他都没有凶过我一句。”
“后来,公公和婆婆也走了。是他一个人承担起了照顾我的责任。就算老家待不下去了,他决定来京城投奔大姐和姐夫。这么远的路,这么难走,他也都没有放弃我。一直把我带在身边。”
萧雅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掉。
“这一路上,他宁愿自己挨饿,也要把好吃的留给我。他一直保护着我,照顾着我。从来没有让我受过半点委屈。”
说到动情处,萧雅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子上。
一半的眼泪,是心酸过去的苦楚。那段被亲人虐待、暗无天日的日子,哪怕是在痴傻状态下,也刻在了骨子里。
另一半的眼泪,是庆幸。她庆幸老天爷还是公平的,让她在最黑暗的时候遇到了宁弈。从此以后,她享受到了被人当成宝贝一样保护的感觉。
有了宁弈,她才有了家。
宁弈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疼坏了。他赶忙放下筷子,刚想站起身过去抱她,给她擦擦眼泪。
可是,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苦命的丫头啊!”宁凤心疼得不行。
她猛地站起来,绕过椅子,一把将萧雅拉了过来,紧紧地搂进怀里。
宁弈伸在半空中的双手尴尬地停住了。他看着被姐姐截胡的媳妇,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宁凤抱着萧雅,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疼地安慰道:“不哭了,不哭了。好孩子,以前的苦日子都熬到头了。那个杀千刀的叔叔一家,以后咱们再也不见他们。就当他们死了!”
宁凤脾气火爆,说到激动处直咬牙。
她稍微松开一点,帮萧雅擦了擦眼泪,继续安慰:“你放心。以后你就安心地和宁弈好好过日子。我弟弟我了解,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我相信宁弈会给你一个幸福的生活的。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大耳刮子抽他!”
宁弈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姐,你这是亲姐吗。我疼她还来不及呢,哪舍得欺负她。”
萧雅破涕为笑。她点了点头,依偎在宁凤怀里说:“姐,我也相信他。”
姑嫂俩抱在一起,画面温馨极了。
赵成军在一旁看着,也是满脸的欣慰。家和万事兴,只要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行了行了。”赵成军敲了敲桌子,大声招呼大家,“大喜的日子,哭什么。这叫苦尽甘来。萧雅既然恢复了,以后的生活肯定会非常幸福的。赶紧的,都坐下吃饭。这猪肉炖粉条再不吃就成坨了!”
宁凤这才松开萧雅,拉着她重新坐好。
“对对对,吃饭吃饭。萧雅,你多吃点肉。补补身子。”宁凤拿起公筷,直接从盆里挑了两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塞进了萧雅的碗里。
萧雅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宁弈。
宁弈冲她眨了眨眼,小声说:“吃吧。大姐给的,不吃白不吃。”
萧雅被他逗乐了。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
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一大家子人围在桌子前,有说有笑。赵成军喝着小酒,讲着厂子里的趣事。宁凤不时地给两个孩子夹菜,还不忘嘱咐宁弈几句。
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映出满足的笑容。
宁弈在桌子底下,悄悄伸过手,握住了萧雅的手。
萧雅没有躲闪。她反手握住了宁弈的手指,十指紧扣。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顿饭吃得很久,也很热闹。
吃过晚饭,宁凤不让萧雅插手,自己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宁弈和萧雅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消食,然后便回了东厢房。
一进屋,宁弈顺手把门关上,还上了门栓。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宁弈转过身,看着站在床边的萧雅。虽然光线暗,但他能感觉到萧雅的呼吸有些急促。
“萧雅。”宁弈轻唤了一声。
“嗯。”萧雅低着头应道。
宁弈走过去,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今天在饭桌上,你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宁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萧雅抬起头,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
“是真心的。”萧雅毫不退缩地说,“我说了,我是你妻子。”
宁弈轻笑了一声。他把萧雅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宁弈缓缓说道,“但我保证,有我一口干的,就不会让你喝稀的。不管以后日子过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承诺。
萧雅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她伸出双手,环住了宁弈的腰。
“我相信你。”萧雅轻声说。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静谧。
过了一会儿,宁弈松开她。他伸手捏了捏萧雅的脸颊,笑着说:“行了,时间不早了。咱们洗洗睡吧。”
一听到“睡”这个字,萧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以前痴傻的时候,两人也是睡在一张炕上。她甚至还会主动往宁弈怀里钻。
可是现在,她恢复了理智,再面对这种同床共枕的事情,难免会觉得紧张和羞涩。
宁弈看出了她的局促。他故意逗她:“怎么了?刚才是谁在饭桌上信誓旦旦地说,要做好妻子这个角色的?这会儿怎么怂了?”
萧雅被他这么一激,脾气也上来了。
“谁怂了!”萧雅红着脸反驳,虽然底气略显不足,“睡就睡。”
说完,她转过身,快步走到洗脸盆前,拿起毛巾开始洗脸。
宁弈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小媳妇,还挺要面子。
等两人都洗漱完毕,宁弈先上了炕。他靠在墙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萧雅磨磨蹭蹭地走到炕边。她脱了鞋,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在离宁弈半米远的地方躺下。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
宁弈看着她这副防贼一样的架势,有些哭笑不得。
“你离我那么远干嘛?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宁弈打趣道。
萧雅闭着眼睛,装作没听见。
宁弈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她刚恢复记忆,还需要时间适应。他没有勉强她,自己也扯过被子躺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宁弈突然开口:“萧雅。”
“干嘛?”萧雅闭着眼睛问。
“今天我可是把大馒头都给你了,我都没吃饱。”宁弈语气里透着委屈。
萧雅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骗人。”萧雅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你明明吃了两大碗粉条,还吃了一大盘子肉。”
“肉是肉,馒头是馒头。这能一样吗?”宁弈强词夺理。
萧雅被他气笑了。“那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宁弈想了想,说:“想吃你做的面条。卧两个荷包蛋的那种。”
“行。明天早上我给你做。”萧雅一口答应下来。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紧张的气氛慢慢消散了。
夜深了。
宁弈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看样子是睡着了。
萧雅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感觉像做梦一样。
她转过身,面向宁弈。借着月光,她端详着男人熟睡的面容。
眉毛很浓,鼻梁很挺。虽然不算特别英俊,但却让人看着很踏实。
这是她的丈夫。是她可以依靠一辈子的男人。
萧雅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慢慢地往宁弈那边挪了挪。
一点,再挪一点。
直到两人的被子挨在一起,她才停下来。
她伸出手,悄悄地抓住了宁弈被子外的一角。就像抓住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萧雅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也进入了甜美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