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四九城的街道上狂奔。
刘阳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他的右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排气管往外喷着黑烟。
“滴滴滴!”
刘阳疯狂按喇叭。手掌心全拍红了。
街上的行人吓了一跳。骑自行车的赶紧捏闸。推板车的往路边靠。
“躲开!都躲开!”刘阳扯着嗓子大喊。他探出半个头,迎风吃了一嘴土。
前面有个卖大白菜的摊子。摊主正拿着蒲扇扇风。吉普车贴着摊子擦了过去。几根白菜叶子飞到了挡风玻璃上。
“哎哟喂!赶着投胎啊!”摊主在后面跳着脚骂。
车厢里颠得厉害。
李卫民坐在副驾驶。他两只手紧紧抓着车门把手。指关节都攥白了。
“刘阳!你慢点!前面有弯道!”李卫民大声提醒。他感觉晚上吃的窝头都要吐出来了。
“慢个屁!救命呢!”刘阳眼睛瞪得溜圆。他猛打方向盘。
吉普车轮胎在地上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车身剧烈倾斜,右边两个轮子都快离地了。
后座上。两名公安挤在一起。两人满头是汗。
他们一人托着宁奕的头。一人按着宁奕胸口的伤口。
“稳住!血流得太多了!”年轻一点的公安喊道。他手上的纱布早就被血浸透了。
宁奕闭着眼睛。脸色像纸一样白。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兄弟,挺住啊!马上就到了!”另一名公安咬着牙。他用身体顶着宁奕,防止他被颠下座位。
原本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刘阳愣是开出了飞机的架势。五分钟不到,协和医院的大门就出现在视线里。
“吱——”
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响起。吉普车在急诊科大门外稳稳停住。地上留了两道黑色的轮胎印。
车还没停稳。李卫民一把推开车门。他连滚带爬地下了车。
后座的两名公安也迅速拉开车门。
“快!搭把手!”
三人小心翼翼又争分夺秒。他们把满身是血的宁奕从后座抬了下来。宁奕现在软绵绵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刘阳连车钥匙都没拔。车门也敞开着。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医院急诊科大厅。
大厅里有几个看病的病号。正排队挂号。
刘阳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他扯开嗓门,发出杀猪般的吼叫。
“医生!医生!快来人!外面有重伤病人!中枪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急诊科大夫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听到“中枪”两个字,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快!推平车!”大夫放下缸子,大声招呼护士。
两个护士反应极快。她们推着一辆带轱辘的平车,风风火火地从走廊里跑出来。
大夫冲在最前面。他一出门,就看到几名公安抬着宁奕。
宁奕全身上下都被鲜血染红了。血还在顺着衣服往下滴。滴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地上。
大夫神色大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别愣着!放平车上!小心头!”大夫赶紧指挥。
李卫民和两名公安同时松手。宁奕被平稳地放在了平车上。
大夫伸手探了一下宁奕的颈动脉。脸色更沉了。
“脉搏很弱。失血过多。准备输血!通知二楼手术室,马上准备手术!”大夫一边跑一边冲着护士喊。
“是!”护士大声回应。
众人合力推着平车。轱辘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骨碌碌”的急促声响。
一群人推着车,向着二楼的手术室狂奔而去。
案发现场。
围观的群众散得差不多了。地上的血迹有些刺眼。
支援的公安车辆终于到了。是一辆带斗的偏三轮,还有一辆吉普车。
老公安走上前。他拉开吉普车的后门。
“家属同志,上车。我送你们去医院。”老公安语气温和。
宁凤眼眶红肿。她拉着萧雅的手。
萧雅稍稍缓过一点神。但双腿还在发软。走路有些摇晃。
两人互相搀扶着。爬上了吉普车的后座。
赵卫东和赵京霞两个孩子,脸上全是泪痕。
老公安弯下腰。他一只手抱着年幼的京霞,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卫东。
“孩子们乖,不哭了。咱们去看舅舅。”老公安轻声哄着。
他把两个孩子安顿在副驾驶和后座中间的位置。自己坐进了驾驶室。
汽车发动。向着协和医院开去。
车厢里没人说话。气氛十分压抑。
宁凤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萧雅靠在车窗上。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没过多久。车子停在了协和医院门口。
车门刚一打开。宁凤和萧雅急不可耐地跳下车。
萧雅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宁凤一把拽住她。
两人跌跌撞撞地跑进大厅。
老公安动作稳重。
他下了车,一把将京霞抱在怀里。手里紧紧牵着卫东的手。
“慢点跑,当心摔着。”老公安在后面快步跟着。
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处排着长队。
宁凤左右张望。像没头苍蝇一样。
她看到一名端着药盘的护士路过。宁凤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了护士的胳膊。
护士吓了一跳。药盘里的药瓶撞得叮当响。
“同志!同志!”宁凤急得眼泪直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刚刚公安同志送来的重伤病人在哪里?就是中枪的那个!”
护士看了看宁凤焦急的脸。马上反应过来。
“哦,那个病人啊。情况很危急,直接送二楼手术室了。”护士指了指楼梯口。
“谢谢!谢谢!”宁凤松开手。
她转头拉起萧雅。“走!在二楼!”
两人毫不迟疑地向楼梯口冲去。一步跨两个台阶。
刚爬上二楼。走廊很长。灯光有些昏暗。
她们一眼就看到刘阳和李卫民几个人。
刘阳靠在白灰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李卫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宁凤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刘阳的袖子。
“刘阳!”宁凤喘着粗气。“小奕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刘阳站直了身子。他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嫂子。人刚刚推进手术室。”刘阳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大门。门上方的红灯亮得刺眼。“大夫什么都没说。现在还不清楚里面的具体情况。”
萧雅听到这话。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李卫民赶紧走过来。扶了一把。
“家属同志,先坐下歇会儿。宁奕同志身子骨硬朗,肯定能挺过来。”李卫民安慰道。
医院二楼走廊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雅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块手绢。她不停地擦着眼泪。手绢已经湿透了。
宁凤坐在旁边。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骨节发白。
“姐。”萧雅抬起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要不要赶紧通知姐夫?”
宁凤愣了一下。一拍脑门。
“对对对!成军还不知道呢。我这脑子,全乱了。”宁凤懊恼地说道。
刘阳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立刻接了茬。
“对!厂长得知道。”刘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嫂子,我这就去厂里接厂长过来。你们在这盯着。”
宁凤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好。刘阳,辛苦你了。路上开车慢点。”宁凤嘱咐道。
“嫂子,跟我客气啥。那我走了。”刘阳应了一声。
他转身大步往楼下跑。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出了医院大门。刘阳跳上吉普车。打火,挂挡,给油。一气呵成。
吉普车再次发出一声咆哮。直奔兴荣轧钢厂而去。
此时。兴荣轧钢厂。
副厂长办公室内。窗户开着,有一丝微风吹进来。
赵成军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桌子上摆着几份红头文件。
人事科科长张素芬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小本本。两人正有条不紊地商讨着近期的招工事宜。
“赵厂长。二车间那边报上来了。”张素芬翻了一页本子。“他们说差三个钳工,两个焊工。下个月初能不能把人招满?”
赵成军盖上钢笔帽。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招工不能急。质量得把关。”赵成军放下茶杯。“特别是焊工。没经验的不能要。安全第一。”
“行。那我明天去街道办问问,看有没有退伍的同志分配过来。”张素芬点头记下。
“砰!”
一声巨响。办公室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落下几灰尘。
刘阳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他连门都没敲。
赵成军吓了一跳。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到刘阳站在门口。
刘阳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他脸色异常严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赵成军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刘阳平时做事稳重,从不这么毛躁。肯定是出大事了。
赵成军赶忙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刘阳,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慢慢说。”赵成军沉声问道。
刘阳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他觉得嗓子眼像冒火一样。
“厂长……出事了!”刘阳急促地说道。“宁奕……宁奕中枪了!”
赵成军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赵成军大惊失色。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中枪?为什么会中枪?”
刘阳咽了一口唾沫。
“在街上遇到的敌特。他抓到了敌特,但是被敌特的同伙,暗枪打中了,现在人在协和医院抢救!大夫说失血过多。”刘阳语速飞快。“赶紧跟我去医院吧!”
赵成军绕过办公桌。大步向外走。
“凤和孩子们呢?还有萧雅呢?”赵成军连声追问。
“其他人没事,都在医院守着呢。”刘阳跟在后面。
赵成军猛地挥手。步伐加快。
“赶紧走!赶紧走!”
两人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外。脚步声迅速远去。
办公室里。张素芬一脸懵逼地坐在椅子上。
她手里还拿着那支笔。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协和医院二楼。手术室走廊。
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依然亮着。像一只血红的眼睛。
赵成军在刘阳的带领下,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梯。
他心急如焚。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到走廊。赵成军就看到了李卫民和其他几名公安同志。他们正靠在墙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长椅上。
宁凤紧紧抱着京霞。京霞已经哭累了,趴在妈妈肩膀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
萧雅把卫东揽在怀里。卫东懂事地没有出声,只是大眼睛红红的。
四个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望眼欲穿。
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宁凤转过头。
当她看到赵成军那熟悉的身影时。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崩塌了。
宁凤眼眶里的泪水决堤而出。她放下京霞,猛地站起身。
“成军!”
宁凤哭着扑了上去。一把抓住赵成军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进他的衣服里。
“成军,我弟弟中枪了!流了好多血。”宁凤声音嘶哑,泣不成声。“你认识人多,你想想办法,救救我弟弟啊!”
赵成军心如刀绞。他一把抱住妻子。
萧雅也跟着站起身。她眼眶通红,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姐夫。”萧雅哽咽地喊了一声。“求求你,救救宁奕。他不能有事啊。”
赵成军拍着宁凤的后背。动作轻柔。
他看了一眼手术室的大门。
赵成军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
“凤,萧雅,你们先别着急。”赵成军沉声安抚道。“这可是协和医院。四九城最好的医院。里面的大夫都是专家。小奕身,肯定能逢凶化吉。”
宁凤靠在赵成军怀里,抽泣着点头。
“可是……可是他进去好久了。”萧雅擦着眼泪。
“做手术哪有那么快的。”赵成军拉着宁凤在长椅上坐下。“现在还不清楚手术情况。咱们在这乱想没用。自己吓自己。等会医生出来,看了具体情况咱们再想办法。天塌不下来。”
几句话,多少让宁凤和萧雅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李卫民走了过来。他看着赵成军。
“这位是宁同志的姐夫吧?”李卫民伸出手。
赵成军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我是。同志,多谢你们帮忙把宁奕送过来。”赵成军客气地说道。
“别谢我们。是我们该谢宁奕同志。”李卫民叹了口气。“要不是他抓住了铁特,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宁奕同志是英雄。局里一定会给他一个交代的。”
赵成军点点头。脸色凝重。
“抓捕坏人是他身为公民的责任。现在最要紧的是宁奕能平安出来。”赵成军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只要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没有一个人说话。偶尔能听到京霞睡梦中的呢喃声。
手术室上方的那盏红灯,依然尽职尽责地亮着。
一家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目光呆滞地盯着那扇门。
陷入了漫长且揪心的等待之中。每一秒钟都像是一年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