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奕扛着两条实木长凳,走在队伍中间。
他连粗气都没喘一口。
宋保国抬着一张办公桌的前头,走得满头大汗。
“宁奕同志。你这体力可以啊。”宋保国回头咧嘴笑了笑。
宁奕稳稳当当地跨过门槛。
“还行。平时饭吃得多。”
十五个新人伙同宁奕,把五张办公桌和十条长凳全搬进了采购科。
原本显得空旷的办公室,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哎哎哎,那张桌子靠墙放。别挡着过道。”
“这边稍微挪一点。对,就放这儿。”
谢广安站在门口,指挥着。
新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桌椅摆好。
刚放下东西,有几个体质差的已经开始扶着腰喘气了。
宁奕放下长凳,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单城的工位旁,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马建设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跟在他后头的,是赵铁住、刘建国和王大炮。
马建设一进门,看着屋里乌泱泱的一片人。
“哟。今天这么热闹啊。”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科长。这是新入职的?”
谢广安点点头。
“对。不过是给未来二科的。”
王大炮打量着这群新人。
他摸了摸下巴。
“看着都挺精神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吃苦。”
赵铁住笑着接茬。
“能不能吃苦,拉出去跑两圈就知道了。”
“咱们采购科可不是养大爷的地方。”
刘建国也跟着起哄。
“就是。想当年我刚进科里的时候,鞋底都跑穿了三双。”
老员工们互相打趣闲聊,根本没把新人们的当回事。
谢广安见人已经到齐了。
他走到办公室正中间。
“啪啪啪。”
谢广安用力拍了拍手。
清脆的巴掌声在拥挤的办公室里回荡。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谢广安身上。
“行了。大家都安静一下。”
谢广安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齐了。咱们现在开始分配带教的名额。”
“大家都听清楚了。叫到名字的,自己站过去认师傅。”
新人们一听,立刻竖起了耳朵。
这可是关系到以后在厂里日子好不好过的大事。
谢广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雷厉风行地开始念名单。
“李长贵。”
李长贵举了下手。
“到。”
谢广安念道:“张卫国、李向东、高爱国。你们三个,以后跟着李长贵。”
三个人立刻大声应答。
“是。”
他们齐步走到李长贵身后站定。
谢广安继续念。
“孙跃进。”
孙跃进应了一声。
“刘红军、宋保国、杨伟民。你们三个归孙跃进带。”
宋保国一听,乐颠颠地跑了过去。
他还不忘跟孙跃进套近乎。
“师傅好。我叫宋保国。以后您多费心。”
孙跃进看了他一眼。
“少贫嘴。多干活。”
宋保国嘿嘿一笑,毫不在意。
谢广安接着往下念。
除了副科长马建设不带人之外,剩下的全都被分派了任务。
赵铁住带三个。
刘建国带三个。
王大炮也带三个。
刚好每名老员工带三个徒弟。
不到十分钟,各组迅速完成结对。
办公室里分成了好几个小阵营。
新人们脸上大多带着喜悦的表情。
毕竟有了师傅,以后在厂里就算是有靠山了。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小声和师傅搭话了。
“师傅,咱们今天干点啥?”
“师傅,您抽烟不?”
看着这群有些飘飘然的新人,谢广安立刻板起了脸。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谢广安扫视了一圈。
“怎么着?分了师傅,觉得万事大吉了?”
“是不是觉得捧上铁饭碗了?可以高枕无忧了?”
新人们被问得一愣。
难道不是吗?
大家都进了国营大厂,不就是铁饭碗吗?
谢广安冷笑一声。
“你们想得美。”
他当众宣布了厂里严苛的带人制度。
“我告诉你们。进厂不等于转正。”
“从明天开始,你们所有人,将开启为期一个月的考核期。”
这话一出,底下瞬间炸了锅。
新人们面面相觑,满脸震惊。
“考核期?还要考核?”
“不是说进了厂就是正式工吗?”
谢广安猛地一拍桌子。
“安静。”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到了采购科,就得守采购科的规矩。”
“下个月开始,你们都给我好好的努力去做。”
“如果不合格,或者谁敢偷奸耍滑,甚至有其它违规违法的行为。”
谢广安加重了语气。
“厂里将毫不犹豫地直接清退。永不录用。”
“听明白了吗?”
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刚才还笑嘻嘻的新人们,现在一个个如同霜打的茄子。
谁也没想到,这铁饭碗居然还是个泥捏的。
随时都有可能碎。
一片寂静中。
性格最外向的宋保国壮着胆子举起了手。
“科长。我有个问题。”
谢广安看了他一眼。
“说。”
宋保国大声询问。
“请问科长,这考核的内容和标准到底是什么啊?”
“咱们总得有个努力的方向吧。”
新人们纷纷点头,全都眼巴巴地看着谢广安。
谢广安竖起三根手指。
他掷地有声地给出了三个通关条件。
“考核的内容很简单。就三条。”
“第一,能不能吃采购这个岗位的苦。”
“咱们采购员,天天风里来雨里去。自行车蹬到链条冒火星都是常事。娇生惯养的,趁早滚蛋。”
谢广安收起一根手指。
“第二,你们能不能学到你们师傅教的门道。”
“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看货色,怎么谈价格。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学不会的,也是个废物。”
谢广安收起第二根手指,只留下最后一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你们能不能独立,或者协助你们的师傅,采购到相应的物资指标。”
“咱们采购科是靠物资说话的。拿不回东西,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谢广安放下手。
“就这三条。做到了,留下。做不到,走人。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新人们齐刷刷地喊道,声音里透着紧张。
宁奕坐在单城旁边,手里端着茶缸。
听到谢广安说还有淘汰制考核,他脸上露出十分意外的神色。
他还真不知道这事。
他一直以为,只要进了这大厂的门,办了入职手续。
就算是板上钉钉的正式工了。
怎么还有考核这一出?
坐在旁边的单城,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他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宁奕。
察觉到宁奕脸上的微表情。
他放下茶缸,身子往宁奕这边凑了凑。
单城低声询问。
“你是不是觉得,你进来的时候,科长连提都没跟你提考核的事?”
宁奕笑着点了点头。
他直言不讳。
“还真是。我以为进厂里,就算是正式入职了呢。”
单城见周围人都在听科长训话,没人注意这边。
他便冲宁奕招了招手。
“把头凑过来点。”
宁奕依言把头伸了过去。
单城在宁奕耳边,压低声音道出了实情。
“你以为这坎是给谁设的?那是给他们设的。”
单城下巴微抬,指了指那群新人。
“这个规矩确实有。不过也要看什么时间,什么人,什么岗位。”
宁奕听得一愣。
“师傅,您这话里有话啊。”
单城轻笑一声。
“像你的话,基本上可以说是入厂就算入职。不用搞什么考核。”
宁奕更纳闷了。
“为什么啊?我搞特殊?”
单城白了他一眼。
“你也不想想,你这个工作,你姐夫牺牲多大?”
宁奕一脸茫然。
“啊?我姐夫还付出代价了?”
宁奕一直以为,姐夫赵成军作为副厂长,安排个工作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毕竟厂长都有这个权力。
单城看着宁奕这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
宁奕连连摇头。
“这我真不知道。我以为我姐夫打个招呼就行了。”
单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小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单城耐心给宁奕解密。
“其实厂里的所有领导,手上或多或少都有工作名额。”
“但是,这个名额是针对工人的。也就是车间里的钳工、锻工那些。”
宁奕点点头,表示理解。
单城继续说道。
“这些工人名额,领导可以送给自己交好的人,或者是朋友。”
“甚至拿去卖都没问题。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
“但是!”
单城话锋一转。
“如果要把人安排进别的科室,尤其是咱们采购科这种干部岗。”
“那就得拿工人名额出来抵扣。”
宁奕愣住了。
“抵扣?”
单城点点头。
“对。而且不是一比一的抵扣。”
“你姐夫为了安排你进采购科,直接越过了考核期。”
“他可能付出了很多个招工名额去跟上面换。”
“这下你明白了吧?”
宁奕这才恍然大悟。
他原本以为自己进厂是顺理成章的事。
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姐夫赵成军不仅动用了关系,还搭进去了好几个工人名额。
这可是实打实的人情和利益啊。
宁奕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他对姐夫的默默付出充满了感激。
“原来是这样。”宁奕小声嘀咕了一句。
单城拍了拍宁奕的肩膀。
“所以啊,你小子就别搁这瞎操心了。”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下个月把任务完成。”
“别给你姐夫丢脸就行。”
宁奕用力点了点头。
“师傅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了。”
两人在这边嘀嘀咕咕聊着。
谢广安那边已经把规章制度全部交代完毕了。
“行了。今天就说这么多。”
谢广安拿起桌上的茶杯。
“剩下的规矩,让你们师傅慢慢教你们。”
话音刚落。
坐在角落里的内勤谢小霞突然站了起来。
谢小霞今年二十出头,性格活泼,是个爱热闹的姑娘。
她平时在科里就喜欢调节气氛。
“科长。这就完了啊?”谢小霞在人群外围大声起哄。
谢广安看了她一眼。
“你还想怎么着?”
谢小霞笑嘻嘻地走上前。
“这可是咱们科里第一次来这么多新人。”
“既然都分了师傅,怎么也得有个仪式感吧。”
谢小霞张罗着拍了拍手。
“新人们,你们借这个机会,正式拜一拜师啊。”
“不磕头也就算了,鞠个躬总得有吧。”
“不然人家老同志凭什么把绝活教给你们?”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刚才被考核制度吓住的新人们,这会儿也缓过神来了。
宋保国第一个响应。
他大声喊道。
“谢干事说得对。”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宋保国转过身,面对孙跃进。
他双腿并拢,站得笔直。
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傅。请受徒弟一拜。”
孙跃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只要你小子以后听话多干活就行。”
有宋保国带头,其他新人也纷纷行动起来。
在谢小霞的带动和气氛烘托下。
新人们纷纷端正态度。
他们向各自刚分配到的师傅,行了一个简单却庄重的拜师礼。
“师傅好。”
“师傅受累了。”
一时间,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都是喊师傅的声音。
被安排带人的王大炮、李长贵、赵铁住等老员工们。
此时纷纷挺直了腰板。
他们满脸春风地接受了徒弟们的行礼。
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好说好说。以后跟着我,保证饿不着你们。”王大炮大包大揽地说道。
“多看多学少说话,师傅亏待不了你们。”李长贵也拿出了师傅的款。
科室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其乐融融。
刚才考核带来的沉重感被冲淡了不少。
谢广安看着这帮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倒也没阻止。
毕竟带徒弟这种事,讲究个你情我愿。
关系拉近点,干活也顺手。
不知不觉间,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十二点。
“叮——铃——铃——”
下工的铃声准时在厂区内响起。
喧闹的办公室瞬间切换了模式。
刚才还在摆谱的老员工们,动作一个比一个快。
“下班了下班了。赶紧去食堂,去晚了连菜汤都没了。”
王大炮抓起饭盒就往外冲。
新人们也赶紧跟上师傅的步伐。
办公室里很快空了一大半。
单城不紧不慢地收拾好桌上的资料。
他拿起抹布,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拿起自己的茶缸。
单城转头看向宁奕。
“小子。收拾好了没?”
宁奕已经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早收拾好了师傅。”
单城敲定了下午的行程。
“下午两点。咱们在东直门碰头。”
单城指了指宁奕。
“别迟到啊。迟到了我可不等你。”
宁奕欣然点头,满口答应下来。
“您放心吧师傅。我一点半就去那儿守着。”
单城满意地笑了笑。
“行。那下午见。”
单城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出了办公室。
宁奕也拿起自己的包往外走。
他来到楼下车棚。
熟练地开锁,推着三轮自行车往厂外走。
今天知道了姐夫背后的付出。
宁奕心里暗自下定决心。
下午钓鱼,必须得弄点好东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