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结束。
一整盆酸菜炖野猪肉被吃得干干净净,连盆底的汤汁都被宁弈用馒头擦得油光水滑。
吃完饭,萧雅主动站起身,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姐,你坐着歇会儿,我来洗碗。”萧雅手脚麻利地把空盘子叠在一起。
“哎呀,哪能让你一个人忙活,咱俩一块儿洗,快些。”宁凤笑着端起大瓷盆,拉着萧雅一起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水流声和两个女人的说话声。
宁弈和赵成军走到了院子里。
两人就着月光,坐在树下,乘凉。
赵成军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递给宁弈,自己也点上一根。
“啪嗒。”
火柴划过侧边,跳起一团橘黄色的火苗。
两人吞云吐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厂里的近况。
“这批物资回得太及时了。”
“不仅解决了后勤食堂的大问题,连带着我也跟着你沾光。”
宁弈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笑了笑:“我肯定不能让你丢人啊。”
“好好干,往后提拔干的时候,资历够了谁也压不住你。”
“不着急,慢慢来。”宁弈神色闲适。
正聊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咚咚咚。”
“赵厂长,在家不?”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
宁弈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刘小祥的妈妈刘湘,手里还牵着两个吃得满嘴流油的小家伙。
正是卫东和京霞。
两个小家伙手里各自攥着一根吃剩下的油炸馓子,脸上还蹭着几抹白色的奶油印子,跟两只小花猫似的。
“刘姐,辛苦您给送回来了。”宁弈笑着打招呼。
刘湘一见宁弈,哎哟了一声:“小宁回来了呀!这俩孩子在俺家吃得可欢实了,跟着小祥把那生日蛋糕吃了个精光,玩得都不想挪窝呢。”
“给您添麻烦了。”赵成军也走了过来,客气地说道。
“不麻烦不麻烦,邻里邻居的客气啥!那行,孩子送到了,俺就先回去了,家里还得收拾呢。”刘姐摆了摆手,转身乐呵呵地顺着胡同回去了。
院门刚一关上。
卫东和京霞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宁弈,两张小脸蛋上瞬间绽放出极度兴奋的光彩。
“舅舅!”
“舅舅你回来啦!”
两个小家伙欢呼一声,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宁弈的大腿。
卫东把脑袋埋在宁弈的裤腿上蹭了蹭,京霞则张开小手使劲往上够。
宁弈哈哈大笑,弯下腰,两只有力的大手一边抱起一个,轻轻松松地将两个小家伙抱在怀里掂了掂。
“哎哟,沉了不少啊!看来今晚在刘姐家没少吃好东西。”宁弈刮了刮京霞的小鼻子。
京霞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小手搂着宁弈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舅舅!我好想你呀!”
卫东也不甘示弱,晃着手里的小半截馓子,兴奋得手舞足蹈:“舅舅,今天小祥哥哥过十岁生日,我们吃到了特别稀罕的东西!”
“哦?什么稀罕东西啊?把咱们卫东馋成这样。”宁弈抱着两个孩子坐回竹椅上,笑着问道。
卫东咽了口唾沫,两只小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大圆圈:“是生日蛋糕!白白的,上面还有红色的花!甜滋滋的,可软乎了,放进嘴里一下就化了!可好吃了!”
京霞也跟着连连点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我还吃到了两颗红樱桃呢!甜得舌头都要化掉啦!”
看着两个孩子那副回味无穷的小模样,宁弈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生日蛋糕绝对是极少数干部才能弄到的稀罕物,寻常百姓家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上一回。刘家估计也是托了百货大楼的大关系,才在刘小祥十岁整寿时弄的蛋糕。
“就这么好吃啊?”宁弈笑着逗他们。
“特别特别好吃!”卫东重重点头,眼神里满是向往,“要是每天都能过生日吃蛋糕就好了。”
宁弈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宠溺地笑道:“每天吃那是做梦。不过舅舅向你们保证,等下次你们俩过生日的时候,舅舅也去给你们买一个大蛋糕!比小祥哥哥那个还要大,上面摆满红樱桃,让你们吃个够,怎么样?”
两个小家伙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卫东瞪圆了乌溜溜的大眼睛,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真的吗舅舅?你没骗我们?”
京霞更是激动得直拍手:“真的能买大蛋糕吗?”
宁弈笑着捏了捏卫东的小脸蛋:“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们?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哇!太棒啦!”
“舅舅最好啦!我们过生日也有蛋糕吃喽!”
两个小家伙在宁弈怀里兴奋地扭来扭去,扯着嗓子欢呼起来。
赵成军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小弈,你就惯着他们吧。那玩意儿得凭侨汇券或者特批条子才能在华侨大厦订到,哪是那么好买的。”
宁弈神色自若地笑道:“姐夫,到时看看吧。”
就在这时。
大黄吃得肚皮滚圆,从客厅里走了出来。
它那一身黄色的短毛在月光下泛着光泽,体型比起普通的土狗足足大了一整圈,四肢粗壮,走起路来悄无声息,活像一头威风凛凛的金色小豹子。
大黄打了个饱嗝,走到宁弈跟前,两条前腿有些不安地在地上踩来踩去,尾巴夹在屁股后面,喉咙里发出一阵焦急的低吼。
“汪!呜汪——汪汪!”
在赵成军和两个孩子听来,这就是一阵低沉而急促的犬吠声。
但在宁弈的脑海里,却瞬间响起了大黄那带着哭腔的传音:“主人!不行了不行了!刚才那肉汤太油了,本汪肚子胀得要炸了!我要上厕所!快带我去拉大条!快憋不住了!”
宁弈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这傻狗,刚才吃肉汤拌馒头吃得那么凶,这会儿肠胃抗议了。
而坐在宁弈怀里的卫东和京霞,猛然看到这么大一只威猛的猎犬走到面前,还冲着这边汪汪直叫,顿时吓得小脸发白。
“哇!大狗!”
卫东吓得把头死死缩在宁弈怀里,手里的半截馓子啪嗒掉在地上。
京霞更是吓得两只小腿直蹬,紧紧抱住宁弈的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舅舅!怕!狗要咬人!”
两个小家伙像树袋熊一样,拼命往宁弈怀里钻。
赵成军也愣了一下,眉头微皱,看着大黄呵斥道:“这狗子,怎么还冲着孩子叫唤呢?”
大黄被这一嗓子吼得有些委屈,两只耳朵耷拉下来,两只后腿夹得更紧了,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在宁弈脑海里疯狂嚎叫:“主人救命啊!我没想咬小崽子!我是真憋不住了!要漏出来了!”
宁弈忍俊不禁,一手一个轻轻拍着怀里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家伙,温声安抚道:“卫东,京霞,别怕别怕。它不咬人,它是咱们家的狗,名字叫大黄。”
“大……大黄?”卫东从宁弈咯吱窝底下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瞄了大黄一眼。
“对,大黄很听话的,还会抓野猪呢,以后给咱们看家护院。”宁弈笑着揉了揉卫东的后脑勺,然后抬起头看向赵成军。
“姐夫,大黄没恶意,它不是冲着孩子叫。”宁弈笑着解释道,“这狗通人性得很,讲规矩,从来不在院子里随地大小便。它是刚才吃撑了,肚子里有动静,急着想去外头方便呢。”
赵成军听完一愣,有些惊奇地打量着大黄:“还有这规矩?不在家院子里拉?”
“那可不,神犬嘛,有文化得很。”宁弈打趣了一句。
宁弈把卫东和京霞轻轻放在地上,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跟爸爸去洗把脸,舅舅带大黄去外头上茅房,一会儿就回来。”
“嗯!”两个小家伙见大黄确实没有扑上来的意思,只是夹着尾巴原地转圈,这才松了一口气,乖乖牵住了赵成军的手。
赵成军领着两个孩子往厨房走去:“走,洗脸去,瞧这小花脸。”
宁弈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低头看着急得快要原地打滚的大黄,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行了,别在那夹着尾巴装可怜了。走,带你出去解决。”
大黄如蒙大赦,在脑海里连声哀嚎:“感谢主人!主人快点,本汪真的要顶不住了!”
宁弈迈步朝着院门走去,伸手拉开木栓,推开院门。
大黄刺溜一下钻出门缝,紧紧跟在宁弈的脚后跟旁边。
出了干部小院,胡同里静悄悄的。
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蝉鸣声划过夜空。
宁弈领着大黄拐进了胡同深处的一条窄巷子。
顺着巷子一路往外走,拐了两个弯,就出了居民聚集的居住区。
前方是一片荒地。
这里杂草丛生,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和野蒿子,地势低洼,碎石遍地,黑漆漆的一片,平时连个路过的人影都没有,极为偏僻清静。
“行了,就这儿吧。”宁弈在荒地边缘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的草丛。
大黄哪还顾得上挑地方,欢呼一声,夹着尾巴一头扎进了茂密的草丛深处。
紧接着,草丛里就传出了一阵稀里哗啦的排泄声,伴随着大黄那极度酸爽的哼哼唧唧声。
“啊……舒坦!活过来了!”大黄在脑海里发出惬意的感慨。
宁弈站在草地边缘,倚着一根老柳树,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猩红的烟头在夜色中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