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荣轧钢厂,小会议室。
王庆山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
陈德厚拿根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赵成军,孙长贵,谢广安,张素芬依次挨着坐在一起。
副厂长李建国坐在靠陈德厚旁边。
面前摆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他主管后勤,他刚从苏联回来。
还没到正式开会的时间。
王庆山吹了吹茶缸里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大口。
“老谢。”王庆山看向谢广安。“这个月采购科任务怎么样了?计划外的缺口补上没?”
谢广安脸色有点难堪起来。
“书记,还没有。”谢广安直摇头。
“现在到处都难。”谢广安双手一摊。“王大炮,刘建国他们下乡很多时候都只能收回来几十块钱的物资。”
“他们现在基本上每天都在乡下跑,鞋底子都磨穿了。大半的采购员连一半任务都还没完成。情况很不理想啊。”
王庆山皱起眉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不过。”谢广安声音带点侥幸。“幸好科里有个宁奕。”
王庆山的表情瞬间舒展。
“哦?宁奕怎么了?”
“这小子有大本事啊。”谢广安语气激动。“不仅能搞来各种急缺的物资。就在刚刚!他又弄回来大量的肉食。整整一卡车的活鱼!”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炸锅了。
“一卡车?”张素芬惊讶地张大嘴巴。
孙长贵赶紧接话:“我作证。我亲眼看着他拉回来的。现在这小子连口气都没喘,又开车去拉第二批了。”
王庆山听完,开怀大笑。
“好!太好了!”王庆山用力一拍桌子。
“食堂天天清汤寡水,炼钢炉前的工人们怨气冲天。这卡活鱼可是解了咱们厂的燃眉之急啊!”
王庆山转头,看向赵成军。
“成军啊。你这个小舅子,真不简单。”
“这是咱们采购科的福将。给你这个姐夫长脸,给咱们厂解决大麻烦了。”
赵成军微笑着连连摆手,语气谦虚。
“书记过奖了。宁奕这孩子就是运气好点。”
陈德厚在旁边打趣。
“行了老赵。你就别谦虚了。有这能耐通天的小舅子,改天让他搞一点肉回来,咱们也沾沾光。”
大家发出一阵哄笑。都表示可不能忘记了他们。
陈德厚清了清嗓子。拿铅笔敲了敲桌面。
“行了。闲话说完,说正事。”
小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开会,核心就一项。”陈德厚收起笑容。“咱们主管后勤的建国同志,刚跟着部委去苏联那边考察学习回来。今天主要听听,苏联在工业企业后勤管理上,到底有什么先进经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建国身上。
李建国翻开牛皮纸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这次去苏联,感触很深啊。”
李建国语气里带着感慨。
“人家的后勤保障体系,那是真下血本。”
“他们的分级战备储备体系。我去了那个乌拉尔的重工基地。厂区专门设有固定的战备钢材、备品备件、油料和五金储备区。”
“所有的储备物资,全部统一编号。按区域直接封存。”
“最牛的是什么?里面有可以直接投产的成品钢坯。带着一套完整的防锈养护标准。长期存放完全没问题。”
李建国看着大家。
“人家这是为什么?战时,或者物资突然断供的时候,仓库门一开,拿出来直接投产。绝对不耽误轧钢生产线的运转。”
孙长贵听得直咋舌。
“乖乖,直接存成品钢坯?那得压进去多少钱?”
李建国笑了。
“人家算的是生产的大账,不是小钱。”
李建国翻了一页笔记本。
“再说说他们的物资配给。人家是按月精准配给。零混乱。”
“物资怎么来?国家物资总局统一给配额,定点直接送到厂区。根本不用像咱们老谢这样,天天在外面求爷爷告奶奶地跑。”
谢广安撇了撇嘴。
“那感情好。人家是送货上门,咱们是上门当孙子。如果咱们也这样,采购科就该直接撤销了。”
李建国没理他,继续分享。
“人家的仓库管理,台账日清月结。定额领用。劳保、耗材、维修配件,都是按需定额发。”
“想要多领?没门。这招彻底杜绝了浪费,也杜绝了缺货时大家突击抢物资的现象。”
“还有分类精细化管理。”
李建国用手指点着桌面。
“钢材,辅料,燃料,劳保物资,维修耗材。严格分区仓储。”
“防潮,防锈,防火,防尘。”
“设施全得吓人。专人专职管护。那物资损耗率,低得连我都眼红。”
李建国合上笔记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大家都在消化这些信息。
张素芬最先开口。
“李厂长讲得好。这套制度确实先进。咱们人事上也可以参考。一线高强度工种和后勤轻体力工种,所需物资要怎么科学分配。这是个大学问。”
“把配给卡得死死的,按岗位发东西。”
张素芬越说越起劲。“咱们厂那些坐办公室的小青年,一天到晚嚷嚷着饿。我看就是闲的。以后定量细分。下车间搬铁锭的,发大馒头;坐办公室写材料的,喝稀粥。苏联怎么分,咱们就怎么分。谁敢闹事,我拿人事档案拍他脸。”
孙长贵挠了挠头。
“先进是先进。”
“但我说句实在话啊。苏联那套,在咱们这,水土不服。”
孙长贵看向王庆山和陈德厚。
“书记,厂长。咱们也想精细化。问题是咱们没钱搞那么多设施啊。”
“李厂长刚说防潮设备。我上回打报告要几卷油毡瓦修库房漏水,批下来了吗?没有。下大雨我还得拿破脸盆去接水。这怎么精细化?库房里的耗材我都恨不得抱怀里睡。”
这其实就是个没人愿意承认的死结。
所有的“精细化管理”,本质上都是富余时代的产物。
当物资丰富时,管理是为了减少损耗。
当物资极度匮乏时,管理就只剩下一个目的:保生产。
你以为苏联的经验是仙丹,其实人家那是因为家底厚。咱们现在连米面都见底了,拿什么做台账?去纸上画大饼吗?
制度再完美,没有物质基础作为底座,那就是纯粹的空中楼阁。
王庆山点了点头。
“老孙说到了点子上。”
“苏联同志的精细化管理,确实先进。值得咱们学习。”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全国大旱。上面刚下达了要求,全面削减物资。”
“咱们绝不能盲目照搬。”
陈德厚也发话了。
“对。不能照搬,但得吸取内核。”
“什么内核?精打细算!”
陈德厚目光扫过张素芬和孙长贵。
“你们人事科和物资科,把方案拿出来。”
“把有限的物资。特别是宁奕搞回来的肉类,这些珍贵的营养。”
“给我严格做到好钢用在刀刃上!”
陈德厚声音洪亮。
“怎么倾斜?向一线炼钢炉前的重体力工人倾斜!他们流的汗最多,干的活最苦。没肉吃,他们就得倒下。他们倒下了,咱们兴荣轧钢厂就得停工!”
“后勤的,坐办公室的,都给我勒紧裤腰带。吃粗粮,吃代食品。有意见也给我憋着。”
“宁奕拉回来的那车鱼,直接送后厨。除了给病号留点熬汤,剩下的全部做成炖鱼。明天的午饭,炼钢工段的人,每人必须保证分到实打实的鱼肉。”
王庆山敲了敲茶缸。
“就是这个意思。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把有限的好东西,塞进最需要的人嘴里。这就是咱们轧钢厂目前的精细化管理。”
“就这么办。咱们得靠自己这股子韧劲,渡过眼下的难关。”
“散会!”
众人站了起来,依次离开小会议室,赵成军则是被王庆山叫了下来,同时还有李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