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军坐在办公室里。
头顶的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一张调令,公安分局发来的。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借调兴荣轧钢厂宁奕同志,前往分局担任教官。
“教官?”赵成军念叨出声。
他把调令凑近了点,以为自己看眼花了。
没看错,真是教官。
赵成军直挠头。
宁奕是他小舅子,这没错。宁奕能干,这也没错。
可宁奕是个采购员啊。
去公安局干嘛?教警察怎么买猪肉?还是教他们怎么砍价?
刑侦工作那是一门学问。宁奕懂个屁的刑侦。
这公安分局的人是不是大夏天的热糊涂了?
赵成军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想不明白。
干脆不想了。
这事儿透着邪乎,但他不管。
不过借调手续还得办。宁奕的编制在后勤部,归副厂长李建国管。
李建国刚出差回来没几天。这事必须得跟他说一声。
赵成军站起身。把调令折了一下,捏在手里。
出了门,往左拐。
隔着两个办公室,就是李建国的办公室。
“当当当。”赵成军敲门。
“进来。”里头传出李建国浑厚的声音。
赵成军推门进去。
李建国正端着大茶缸子喝水。
“老赵?”李建国放下茶缸,“找我有事?”
“有事。稀罕事。”赵成军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把手里的调令往李建国桌子上一拍。
“老李,你看看这个。你们后勤的人,人家来要了。”
李建国拿起调令。
“谁啊?要借调谁?”
他低头看了一眼。
“公安分局?”李建国眉头一挑,“借调宁奕?教官?”
李建国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着赵成军。
“不是,老赵。这宁奕不是你小舅子吗?”
“对啊。”赵成军点头。
“可他在厂里是你后勤部的人啊。”
“所以我拿来给你看啊。”赵成军两手一摊。
李建国又看了一遍调令。
“不是,分局调宁奕去干嘛?当采购教官?教警察怎么下乡收鸡蛋?”
赵成军乐了,刚才他也是这么想的。
“你净瞎扯。哪有采购教官这种职务。”赵成军摆摆手。
“那他去干嘛?去给分局做饭啊?”李建国完全摸不着头脑。
“去分局当教官,一共就那么两样。要么教刑侦,要么教格斗。”赵成军分析道。
刑侦?宁奕肯定不会。
格斗?
赵成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今天早上,四合院里。
萧雅在院子里练拳。那拳风呼呼的。
宁奕在旁边教的。说是什么通背拳。
赵成军恍然大悟。
“哎哟我去!”赵成军猛地坐直身体,“我知道了!”
李建国吓了一跳。
“你知道什么了?一惊一乍的。”
“格斗!分局肯定是让他去教格斗的!”赵成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分局局长陈建国,肯定是看中我小舅子那身功夫了。要借他去教通背拳!”
李建国更懵逼了。
“啥玩意儿?你小舅子还会功夫?我怎么不知道?”
李建国出差了几个月。厂里的很多事他都只是听说个皮毛。
宁奕在他印象里,就是个能弄来物资的能人。怎么又成武林高手了?
赵成军笑了。笑得很得意。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你当他前阵子是怎么擒拿敌特的?”
“那不是运气好吗?”李建国反问。
“运气好能空手抓特务?你运气好一个我看看?”赵成军翻了个白眼。
“今天早上,他在院子里教我弟妹打通背拳。那架势,真绝了。”赵成军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那拳头打出去,带着风响!就那么几下,一般人根本近不了身。”
李建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心里暗自震惊。
我才出差几个月啊。
手底下怎么就冒出这么个猛人?
能采购,能抓特务,还会通背拳?这是采购员吗?这简直是便衣特工。
其实这事儿也透着点无奈。
好苗子谁不想要?
但在当下这个年代,人才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你亮了,别人就看上了。
这借调制度,表面上是兄弟单位互帮互助,实际上就是明目张胆地挖墙脚。
人家上头盖着公章,你能不放人?不能。
所以这种事儿,没法全盘计较,只能认栽。
李建国拿起钢笔。
“行吧。既然是公安分局要人,还是去当教官,我没理由卡着。”
他在调令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谢了老李。”赵成军拿起调令,“我这就去采购科找谢广安去。”
此时。
采购科办公室里。
屋里就三个人。
谢广安在低头写报告。谢小霞在整理单据。
宁奕坐在自己位子上。手里举着一份今天的报纸。
他其实没啥事。家里待着无聊,就跑来厂里点个卯。
反正在哪待着不是待着。
谢小霞弄完一叠单据,抬头伸了个懒腰。
她瞅见宁奕搁那儿看报纸。
“哟,小宁奕。你可真行。”谢小霞打趣道。
宁奕放下报纸。
“霞姐,我怎么了?”
“你这人,就是个闲不住的命。明明没事干,非得跑厂里来耗着。有闲都不会享受。”
宁奕笑了笑。
“在家待着也是待着。来厂里还能蹭点风扇吹吹。”
他没多接话。人家谢广安和谢小霞都在忙工作。自己瞎扯淡容易招人烦。
宁奕重新拿起报纸,继续看。
过了没大会儿。
办公室的门开了。
赵成军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宁奕。
“小奕?你今天怎么在?”赵成军有点意外。
他本来以为宁奕今天在新房那边呢。
“闲着无聊,来坐坐。”宁奕放下报纸,“姐夫,你怎么来了?”
“刚好你在,省得我回家再找你。”赵成军走到谢广安办公桌前。
“谢科长,忙着呢?”
谢广安赶紧放下笔站起来。
“赵厂长,有指示?”
“指示没有。有个调令。”
赵成军把调令递过去。
谢广安双手接过。低头一看。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五秒钟后,谢广安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那表情,跟刚才的李建国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是……赵厂长,这啥情况啊?”谢广安指着调令。
“公安局调宁奕去做教官?我没看错吧?”
“没看错。”赵成军老神在在地站着。
“做采购教官?教警察同志怎么买东西?”谢广安脱口而出。
宁奕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赵成军转头看向宁奕。
“小奕,这事你知道不?”
宁奕点点头。
“知道啊。”
“那你自己跟你们科长解释解释。这到底是干嘛去。”赵成军指了指谢广安。
宁奕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谢科长,是这么回事。分局的陈局长,让我过去给分局的同志们当教官,教他们打通背拳。”
谢广安听完,无语地看着宁奕。
这小子还会打拳?怎么藏得这么深!
不过会打拳是好事。
但借调出去就不是好事了。
谢广安低头又看了一眼调令。
“去两个月?”谢广安嗓门拔高了八度。
这下轮到宁奕惊讶了。
他两步走到桌前。
“两个月?不对啊,不是说好的一个月吗?”
谢广安把调令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宁奕低头一瞅。
还真是两个月。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借调期限:1959年8月18号至10月19号。
宁奕顿时无语。
陈建国个老小子,不讲武德啊。
说好了一个月,转头下调令就变成两个月。
这不是坑人吗!
谢广安更心疼。
“宁奕啊,你这一去就是两个月。那咱们科里这两个月的任务怎么办啊?”
谢广安眉头皱成了川字。
宁奕可是科里的得力干将。没了他,科里的物资供给肯定受影响。
“科长,这事儿不赖我。”宁奕赶紧甩锅,“这是上面直接下的调令,我也刚知道是两个月。”
谢广安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深吸了一口。
他不想放人。一万个不想。
但这是工业部直接下的调令。盖着大红章呢。
轧钢厂再牛,也扛不过部里的调令。
他毫无办法。
只能拿起笔。
在调令上磨磨唧唧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边签还一边叹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谢广安签完字,把调令交还给赵成军。
手续办完了。
赵成军转过身,向宁奕交代起来。
“行了。字都签完了。宁奕,你明天就直接去分局报到吧。”
“这两个月,你都不用来厂里上班了。也不用来打卡。”
宁奕点点头。这也挺好,换个地方摸鱼。
“那工资怎么算?”宁奕问。
“工资还是照发。不过是由分局那边直接给你发。”赵成军解释道。
“这也行。”宁奕没意见。在哪领钱不是领。
赵成军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厂里配给你的那辆三轮自行车,你还是骑着吧。来回也方便。”
宁奕一喜。
这就很贴心了。分局离得可不近,要是腿着去,能累够呛。
“不过你给我记住了。”赵成军指着宁奕的鼻子,“车可以骑,千万别给我搞坏了。那可是公家的财产。坏了得你自己修!”
宁奕痛快地答应下来。
“放心吧姐夫。”
赵成军点点头。
事情交代清楚了。
宁奕在厂里也没事干了。
他走出轧钢厂大门。
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很烈。
看了看手表。刚好上午十一点。
宁奕跨上他的宝贝大三轮。
脚底下一用力。
迎着大太阳,他直接朝着公安分局的方向骑去。
现在骑过去,刚好到下班时间。
在分局门口稍微等一会儿,就能接上萧雅。
两口子一起结伴回家吃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