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再次启动。
萧雅被局里的小干警骑着跨斗摩托送回去了。宁奕坐在吉普车副驾驶上，吹着风。
后排挤着大刘和三个刑侦队员。
李卫民亲自开车，油门踩得轰轰响。土路上的坑洼全当没看见，车厢里的人被颠得七荤八素。
“宁弈。”李卫民一边狂打方向盘一边搭话，“你说这凶手是不是缺心眼？费那么大劲搞伪装，结果全暴露了。”
宁奕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
“不是缺心眼。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宁奕淡淡开口，“他如果不搞那么多花样，咱们光排查地上的脚印就得十天半个月。他一动心思，反而把自己的底牌亮了。”
大刘在后座连连点头。
“宁弈说得对！这就叫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大刘扯着嗓门喊。
车厢里爆出一阵哄笑。
红星轧钢厂。
厂门高大。红砖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生产标语。
保卫科的人正端着印有“劳动最光荣”的搪瓷茶缸，在门口站岗。
哧——
吉普车一个急刹，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稳稳停在厂门口。
李卫民推开车门跳下去。带着人风风火火往里冲。
保卫科长王刚听见动静，赶紧从门卫室跑出来。
“哎哎哎！干什么的？”王刚双手一拦，“你们这是唱哪出啊？带这么多人硬闯？”
李卫民直接掏出证件，几乎怼到王刚脸上。
“市局刑侦队办案。”李卫民板着脸，“立刻通知二车间和三车间的所有锻工。马上到厂区空地集合！停下手头所有活计！”
王刚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缸差点没端住。
“这……这出什么大事了？”王刚结巴了，“现在可是抓生产的关键期啊。随便停工，厂长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出了人命！”李卫民瞪起眼睛，“赶紧去！耽误了抓杀人犯，别说你，你们厂长都得跟着吃挂落！”
王刚不敢废话了，跑去和厂长说了。
不到十分钟。
厂区空地上乌泱泱站了一大片人。
大概七八十号。全是二车间和三车间的锻工。
一个个身上沾满黑灰和机油。手里拿着毛巾擦汗。不少人光着膀子，肌肉虬结。
工人们交头接耳，嗡嗡作响。
“安静！”李卫民吼了一嗓子。
全场瞬间安静。
宁奕双手插兜，站在李卫民侧后方，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视。
“大刘。开始筛查。”李卫民下达指令。
大刘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大步走到人群前面。
“都听好了！”大刘嗓门震天，“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的！现在出列！”
人群一阵骚动。
几个车间主任赶紧跑出来帮忙挑人。
“你，出来！还有你，大个子退回去，没叫你！”
很快，三十多个人被单独拉了出来。在前面站成两排。
“剩下的，全回去干活！”大刘挥挥手。
大部队散去。空地上只剩这三十多号人。
大刘围着这三十多个人转了一圈，眼神上下打量。
“体重超过一百四十斤的！退回去！”
这一下，哗啦啦走了一大半。
锻工天天抡大锤，干的全是极度消耗体力的重活。大多数人都生得膀大腰圆，壮得像牛犊子。真正符合“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不到一百四十斤”这个干瘦标准的，少之又少。
很快，空地上只剩下五个人。
四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
五个人面面相觑，紧张得直搓手。
李卫民转头看向宁奕。
宁奕迈步上前。
他没管这五个人的脸，直接低头看他们的脚。
“把右脚抬起来。”宁奕声音不大。
五个人乖乖抬起右脚。
宁奕扫了一眼。
鞋底全都是带五角星压花的特制厚底劳保鞋。边缘的波浪纹清晰可见。
“宁弈。”李卫民压低声音凑过来，“全是对的。这就五个了，怎么定？”
宁奕没说话。他走到第一个中年人面前。
“手伸出来。掌心向上。”
中年人老老实实伸出手。满是老茧，被机油染得黑乎乎的。
宁奕看了一眼，走向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直到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颧骨很高。脸颊消瘦。一双眼睛躲躲闪闪，根本不敢跟宁奕对视。
“手。”宁奕盯着他。
年轻人咬着嘴唇，慢吞吞地伸出双手。手臂微微发抖。
宁奕只扫了一眼。
年轻人的掌心有很多积年老茧，这是常年抡大锤留下的。但在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有两道极其新鲜的红肿勒痕。皮都破了，渗着血丝。
那是被粗糙的麻绳，在承受极大重量时，狠狠摩擦过才会留下的伤。
“鞋底花纹全在。但你前脚掌的波浪纹磨损得最厉害。”宁奕声音极冷，像是能把空气冻住。“三米高的通风口，全靠双臂拽着麻绳爬上去，手掌不好受吧？”
年轻人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他猛地收回手，转身拔腿就跑。
“跑你大爷！”
大刘早就盯死他了。见他一动，大刘宛如一头饿虎扑食，直接一个飞扑。
砰！
大刘二百多斤的体格重重砸在年轻人身上。压得地面都震了一下，扬起一阵尘土。
年轻人惨叫一声，当场被压岔了气，脸憋得通红。
“抓起来！”李卫民大喝。
几个干警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把年轻人反扭双手，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拷死。
王刚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这是孙强啊！”王刚指着地上戴着手铐的年轻人，“他平时老实巴交的，三脚踹不出个响屁。怎么可能会杀人？”
“老实？”宁奕冷笑。
他走到孙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越是伪装得老实，心里憋的坏水就越多。现场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印，就是你心虚到了极点的证明。”
宁奕转头看向李卫民。
“李队。带回去审吧。”
李卫民兴奋得满面红光。
从接警到抓获嫌疑人。满打满算不到两个多小时。
这破案速度，简直像坐了火箭。今天在陈局面前，刑侦队算是彻底露脸了。
“带走！”李卫民大手一挥。
干警们押着垂头丧气、双腿发软的孙强，往吉普车走去。
宁奕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轧钢厂高耸的烟囱。
案子破了。嫌疑人也抓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脑海里突然又闪过废弃机修厂墙上，那一摊摊分布极其均匀的血迹。
极其冷静的现场伪装。和眼前这个心理素质极差、一诈就跑的孙强。
似乎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割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