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13日。
王泽来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四十了。
推开2102的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迎面而来。
办公室很安静——以往早上那种细碎的说话声不见了。
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活力，只剩下空旷和一点陌生。
刘春雨坐在前台旁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A4纸，正往文件夹里归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很紧，比面试那天还利落，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王总。
刘春雨抬起头:语气平稳，人员调整已经处理完了，这是名单和交接记录，您过目。
王泽接过那沓纸，翻了翻。
三页，五个人。
离职原因一栏，写的是同一个词，不胜任岗位要求。
补偿金写着N+1，计算标准附在最后一页。王泽扫了一眼，确认数字没问题。
王泽:有人闹情绪吗，
有一位比较激动。
刘春雨:我解释了公司的决定和补偿方案，他已经签字了。
王泽抬眼看她，哪位。
赵磊。
王泽想一下，是那个天津美院毕业，话不多，技术扎实，脸上长了很多青春美丽痘的骚年。
刘春雨继续说道:他的产出现在不能用了，林晓之前压了三周的意见一直没反馈。
我昨天看了他的工作，确实达不到现在项目的要求。
随后刘春雨继续说道:您说过，标准一旦定下来，一定要稳定执行。
王泽:其他人呢。
刘春雨:其他人都在正常办公。
张晴媛坐在工位上，看到王泽走过来，她摘下耳机:王总，赵磊走了，你知道吗。
嗯。
张晴媛盯着王泽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他在公司干了快八个月，游戏里一半的场景贴图都是他画的，这一点您最清楚。
嗯。
张晴媛等了一下，就听到了一个嗯!
行吧。
张晴媛叹了口气:转回看向屏幕，您是老板。
王泽回到座位，盯着那面白墙。
白板上还留着九月份写的一行字，项目完成。
因为有着特殊的意义，所以暂时没人擦掉。
现在下面多了几行新的，是刘春雨昨天写的。
考勤时间9点到18点，迟到三次以上按旷工处理。
报销流程所有报销需提前邮件审批，未经审批不予报销。
加班申请需提前提交申请单，经部门负责人批准后生效。
王泽看着这些字，有点恍惚。
规矩是要有的，公司大了就要靠规矩运转。
可王泽还是隐约觉得，公司现在少了很多人情味。
十点刚过，刘春雨走到张晴媛工位旁。
张晴媛，你上周三考勤显示六点五十离开，当天有加班申请吗。
张晴媛没抬头，没有。活干完了我就走了。
加班制度昨天已经邮件通知，从今天起执行。之前的加班也需要补充流程。
之前的也要补流程?
张晴媛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我加班加了八个月，你让我现在怎么补流程，要流程你去找王总要吧。
刘春雨没在说话，在表格上做了标记，转身要走。
等一下。
张晴媛站起身:你没来之前，我们公司没这么多规矩，大家干活、拿钱、出产品，也没有人混日子。
赵磊画的贴图，Steam评论区有人说是独立游戏里最有灵魂的美术。
你才来了几天啊，就把他劝退了。你不觉得自己的处理方式很有问题吗。
刘春雨转过身后，严肃的看着张晴媛:我觉得问题在于，公司要往前走，不能只靠灵魂。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女人。
一个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一个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有点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
王泽背对着她们，看着那面白墙。
王总，刘春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关于考勤制度的执行细则，我需要跟您确认几个点。
刘经理你过来一下，王泽说:其他人继续工作。
两人走到阳台。
阳台很小，放着一张折叠床和几个纸箱，里面是桶装水和方便面。
王泽:赵磊的事，你处理得没问题，补偿给到位就行。
刘春雨没有接话，面色平静的看着王泽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张晴媛，你现在还不能动。
刘春雨:我没有打算动她，她是核心技术，我知道，但如果她带头不遵守公司制度，其他人会有意见。
王泽:那就让其他人没意见，还有，以后张晴媛那边我来沟通，你别去找她了。
刘春雨点点头，转身离开。
王泽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很冷了，楼下有人遛狗，小区花园里有个老太太在打太极。
王泽忽然想起赵磊趴在桌上睡着的那天，自己为了收买人心给他披过一件外套。
公司在蒸蒸日上的时候辞退赵磊，期权只是表面问题。
真正的原因，是那天王娇来公司时，赵磊眼里闪过的一丝轻微的歧视，被王泽捕捉到了。
王泽的心眼很小，大概以后也大不了了。
把烟掐灭，回到办公室，路过张晴媛工位时停了一下:
中午来我这儿一趟，
行，张晴媛头也没抬的应了一声。
十月份的数据，在月底出来了。
iphone版累计下载87万。
八月8.7万，九月三十多万，十月直接冲到87万。
曲线嗷嗷的往上窜。
单价2.99美元，苹果抽三成，到手2.09美元。
十月iphone版收入181万美元，pc版也在涨，但没那么夸张。
十月销量11万份，单价19.99美元，平台抽成后到手13.99美元，总收入154万美元。
两个版本合计335万美元。
按当月汇率6.83算，约2288万人民币。
陈远站在公告板前，盯着那串数字，眼镜片反着光。
他在金山干了两年，知道那种几千人公司的体量。
但现在，这家小公司才十几个人，一个月就做出两千多万营收。
让陈远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张晴媛没去看公告板，她还在改代码。
iphone版在快速滑动时有零点几秒的延迟，这个问题她追了三天，刚刚找到原因。
听到陈远的声音，她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键盘。
十一月初更猛。
苹果发了一篇官方推荐，标题是年度最佳塔防游戏。
植物大战僵尸排在第一位。
那天，iphone版日下载量从三万直接跳到六万，最高一天破了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