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上这趟小巴的时候,唐咏心根本没看清是几号车。
等气喘匀了,她才发现小巴已经拐上了告士打道,抬头瞄了一眼路线牌,是去中环的车。
也好,反正她不敢直接回家,万一倪劭廷气不过,跑到她楼下堵人兴师问罪,她今晚就别想安生了。
那男人表面看起来绅士斯文,实际却强势霸道得很,刚才他看着她的眼神,简直像要把她吞下去似的。
唐咏心坐在座椅上,心脏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握着的大哥大,对方还没挂断,在那头“喂?喂?阿wing?你在吗?”
是唐嘉朗,这部大哥大也是他给的。
他说算是出版社配给她的办公电话,不然有事要联系她还得等她在家,效率太低。
唐咏心想了想,还是接受了,这样确实会方便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这大哥大不但重,而且信号差得很,动不动就断线。
胜在方便联络,要不是这块砖头加入网要花三万多,每分钟通话还要五蚊,贵得离谱,她自己可能也会买一部,但也正是因为太贵,她打定主意,等忙过这段时间就把大哥大还给他的。
“在的,头先信号唔好。”唐咏心随口胡诌了一个借口,声音还有些不稳,“二少,你搵我有事?”
唐嘉朗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之前忘记同你讲,霍少那边催得好紧,只表几时得闲送俾你?你先画个分镜出来……”
差点忘了这事,唐咏心揉了揉太阳穴,小巴突然转弯,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二少,你俾张手表相片我,我直接画就oK,唔使要真表。万一整花或者唔见了,我赚到的钱都唔够赔。”
“你咁惊做咩啫?只表又唔系好贵,不过十几万。”唐嘉朗不太在意地说,十几万在他嘴里好似十几蚊。
“十几万?”唐咏心差点没拿稳大哥大,“二少,你放过我啦,我只要相片。”
唐嘉朗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好啦好啦,明天我叫人送相俾你。不过麻烦你快手啲啊,老霍个把火烧到埋身了,我费事烦,等佢打钱比我,我分你一个大的。”
唐咏心无奈地应了一声。
她也是服了这些有钱人的胜负欲,这几个公子哥儿根本不是在做什么生意,就是在斗气。
那个丝巾是梁公子代理的牌子,新货到就送了一条给唐嘉朗母亲,她刚好在他办公室看到,灵感乍现,就画了个类似的款式用来做漫画女主角宋佳希衬衫的搭配。
没想到还有这么眼尖的书迷,丝巾莫名其妙地火了一把,爱较劲的霍少就不依不饶,他和梁公子都是代理奢牌的,非要让自己的手表也露个脸。
赚钱是其次,他们要的是面子,你有的我也要有,你赢一局我必须扳回来,所以压力给到了唐嘉朗,唐嘉朗又转嫁到她头上。
其实想想也是,唐嘉朗那间出版社,一年到头赚的利润,恐怕还不够他交游艇会、高尔夫球会等各种会所的会费。他做杂志出版,说白了就是玩票性质,图个开心而已。
不过她也佩服这帮公子哥儿的商业嗅觉,漫画刚火起来,马上就找上门来要植入广告,愿意做第一次吃螃蟹的人。这份眼光和魄力,倒也难怪他们能赚钱。
“使唔使我搵人帮你手?”
“唔使,我自己搞得掂。”唐咏心没有跟他说起倪劭廷,她和唐嘉朗虽然合作愉快,但毕竟还没熟到可以分享私事的程度。
说到底,这是她和倪邵廷之间的事。
“咁你有需要就打电话给我,唔使客气。”唐嘉朗说完便挂了电话。
唐咏心收起大哥大,发现巴士已经快到中环了。
她下车沿着威灵顿街走了一段,茶餐厅的镬气从排气扇里飘出来,混着烧腊的香味,换作平时,她一定会进去叫一碟叉烧饭,淋上豉油,再加一只煎蛋。
可今晚她没什么胃口,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让脑子静一静。
拐过一个路口,她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清净的糖水铺,门面窄窄的,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店里只有几张小桌,铺着白色塑胶台布,压着玻璃板,玻璃下面是发黄的菜单。
晚饭时间,吃糖水的客人不多,只有一个阿伯坐在角落里看马经,面前放着一碗芝麻糊。
唐咏心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伙计懒洋洋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问她吃什么。她看了一眼菜单,都是传统的糖水,红豆沙、绿豆沙、芝麻糊、合桃露……连杨枝甘露都没有。
“一碗红豆沙。”她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点。
伙计点点头,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钟意你,做我女朋友,好唔好?”
一安静下来,倪劭廷那句话就又在脑海里翻涌上来。
唐咏心抬起头,正好看见对面墙上有一块大镜子,上面还用红漆写着“生意兴隆 大展宏图”,她看到了自己。
倪劭廷为什么偏偏看上她?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
是图一时新鲜吗?可新鲜感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是不是等他这股劲儿过了,就恢复正常了?
唐咏心这么想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时,红豆沙端上来了,看起来绵密香甜,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豆熬得沙沙的,带着陈皮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是老式糖水铺才有的味道。
她吃完糖水,又顺便在中环逛了一圈,看了看商场里卖的新款秋装,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搭小巴回希云街。
还是不敢太晚回去,免得又遇到什么危险。
等唐咏心推开那扇旧铁门的时候,她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街口空空荡荡,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路灯下,慢悠悠地舔爪子。
没有那辆银灰色平治的影子。
唐咏心松了口气,赶紧上楼,楼道的灯泡修好了又坏,她只能摸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咚咚咚的,像自己的心跳。
回到家,唐咏心洗了把脸,换上家居服,坐到桌前准备画稿,今天下午去拿楼契,又被倪邵廷带去湾仔码头吹风,再加上在中环打转磨蹭,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可笔握在手里,她的脑子里却静不下来,总是飘回海边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