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咏心缓缓睁开眼。
视野先是糊成一片,像隔着重雾,什么都看不真切。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混沌才一点一点散开,露出白色的天花板,陌生的,洁净的。
有一瞬间,唐咏心几乎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是鼻尖萦绕的消毒水气味,心电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响,把她拉回现实。
意识如潮水般回笼,昏迷前的记忆才逐渐拼凑起来,被绑架、逃跑、躲藏、暴雨……还有她以为自己快死掉的时候,那个模糊的幻觉,好像是Sam哥。
所以,她还活着?
左手被固定住,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提醒她自己真的被救回来了,这里是医院。
唐咏心转过头,看见了床边那个人。
那人坐在椅子上,半个身子伏在床沿,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就着这个姿势在打盹。头发凌乱地支棱着,胡子拉碴,衬衣皱得像咸菜,一只手包着纱布,另一只手握着她的右手。
“倪……劭廷?”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唐咏心忍不住咳了一声,牵动左臂的伤口,疼得她眉心一抽。
倪劭廷立刻醒了,身体像触电一样直起来。
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愣住了,像是不敢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的。那双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眼眶底下乌青一片。
“唐唐……”
他只喊了这两个字,声音哽住了。
唐咏心已经昏迷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医生一再说明是正常的,是身体在强制她休息,可倪劭廷还是放心不下,一直守着她,也希望她醒过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人是自己。
他站起来,按向呼叫铃的手抖得不像话,连着按了两次才按准。
“你先别动,手臂上有伤,还在输液。”他一边按铃一边又握住她的右手,声音压着,却掩不住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唐咏心眨了眨眼睛,算是回应。
她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狼狈到极点的男人,和她记忆里那个矜贵体面、干净妥帖的倪劭廷联系起来。
“你……”她想说话,可喉咙干得发紧。
倪劭廷反应极快,从床头柜上拿过保温壶,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送到她嘴边,另一只手垫在她下巴下方:“慢点喝,别急。”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三口,实在咽不下去了,微微别过头。他没有勉强,放下杯子,在床边坐下来,眼睛却一寸也没有离开她的脸。
很快,来的不只是护士,还有顾问医生。
检查了一番,才对唐咏心说:“唐小姐,你醒过来就没什么大碍了。左臂是弹擦伤,本来不算深,但伤口沾了雨水和泥浆,导致感染恶化,目前已经做了清创缝合。这几天不要用左手,还需要观察有没有发热或伤口红肿。”
唐咏心轻轻点了下头。
医生又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测仪,继续说:“另外,你送来的时候脱水比较严重,剧烈运动再加上淋了低温的雨水,心肺负荷很大。心电图监测到一过性心律失常,所以要继续卧床观察,暂时不要走动。如果觉得胸闷、心悸,及时按铃叫我们。”
“饮食方面,头两天消化系统负担不宜过大,也不要一次吃太多。可以先从少量流食开始,等肠胃适应了,再慢慢加一些蒸蛋、软烂的面食。”
医生合上病历本,朝倪劭廷点了一下头,示意他随自己出去。
倪劭廷跟到走廊,与医生低声交谈了几句,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只保温饭盒。
他先把病床摇高了一些,然后打开盖子,倒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米汤,端着碗坐到床边,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送到她嘴边:“欢姐熬的,刚送来,你试试看吃不吃得进去。”
唐咏心张开嘴,喝了一小口,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地熨贴着空荡的肠胃。
可不知道是太久没有进食,还是身体太虚弱,才咽了几口,唐咏心就感觉到一阵阵恶心,她想抬手捂住嘴,但左手动不了,右手也软得抬不起来。
倪劭廷动作很快,放下碗,一只手扯过床头的毛巾接住,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等那阵痉挛过去。
米汤混着酸水全吐了出来,唐咏心的喉咙像火烧似的灼痛,难受得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没事。”倪劭廷的声音很温柔,没有一丝不耐和嫌弃,“你之前一直没进食,胃会敏感一些,适应一下就好了。”
他拿纸巾替她擦嘴角的秽物,擦得很慢、很仔细。
擦干净之后,他转过身,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床边的垃圾篓里,没有立刻转回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心电图机“滴——滴——”的声响。
“你……哭了?”唐咏心看着他的背影,哑着嗓子问。
“没有。”他反驳得很快。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倪劭廷慢慢转过身,重新在床边坐下来。只不过他没有看她,而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没有受伤的手背上。
唐咏心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发着抖,良久,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又哑又涩:“差一点,我以为要失去你了……唐唐,对不起。”
唐咏心怔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倪劭廷哽着喉咙:“我说过会保护你,可我没做到。”
“你也不想的,不是吗?”唐咏心的鼻子也酸了,用手指碰了碰他下巴上扎人的胡茬,故作轻松地说,“你现在的样子,比我刚认识你那会儿还邋遢。”
倪劭廷还是没有抬头,就“嗯”了一声。
唐咏心缓了缓,又虚弱地问:“对了,乐仪呢?”
也许是因为受伤了,她的反应慢了很多,这时候才想起倪乐仪。
“她没事。”倪劭廷把情绪压下来,才抬眼看着她,“今天已经出院了。”
他没提的是,被绑架这件事对倪乐仪的刺激太过于剧烈,她害怕独处,只要身边没人就坐立不安,医生已经建议她尽快开始心理治疗。
唐咏心这才放下心来,小声喃喃:“那就好……”
他没有问她关于那晚的事。
光是听倪乐仪转述的那些零碎片段,爬消防梯、翻绝壁跑进树林、枪声擦着耳朵飞过、她把妹妹藏起来自己去引开人,已经像钝刀一样来回剐着他的心口。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在她面前更失态。
唐咏心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再喝一点粥水。”
她知道,只有吃下东西,人才能好起来。
倪劭廷见她愿意吃东西,也很高兴,重新倒了一碗米汤,吹温了,送到她嘴边。
这一回,唐咏心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胃里总算没有再起排斥。小半碗米汤慢慢见了底,她出了一层薄汗,苍白的两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倪劭廷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绷着的肩膀都松懈下来。
唐咏心看在眼里,弯了弯嘴角:“我没事了,你去把胡子刮了吧,这样好丑。”
倪劭廷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又看了她一眼,就怕一个错眼她会消失似的,迟迟不肯动。
“快去。”唐咏心催他。
他这才舍得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她,见她好好靠在床头,才推门进了洗手间。
病房是VIp套房,配有干湿分离的洗手间和淋浴间。他进去洗了澡刮了胡子,把自己打理好,换上干净的衣服,又是那个体面的倪劭廷。
再走出来的时候,唐咏心已经又睡过去了,侧着脸,呼吸绵长,心电图的波形很稳。
倪劭廷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很久,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上眼眶,他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上天眷顾,她还在他身边,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