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这一天,五十三师上下没贴对联,没挂灯笼,整个师部愣是没见到半点红色,甚至连个爆竹的响声都没有。
廖大石在宴请师部高级军官,他自己却兴致不高,讲了几句话就走了,留下其他高级军官继续宴饮。
唐伯仁快走几步,追上廖大石。
“长官,兄弟们过得太苦了,咱们师年收入不低,为何不给兄弟们发饷?”
“你在质疑我?”廖大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大过年的,不要问你不该问的!”
“是是是,”唐伯仁借着酒意,摇头晃脑的给了自己一巴掌,“是我喝多了......”
回到寝室,他自嘲笑了笑。
与廖大石相处两年多时间,早已知道他不是个贪财的人,有钱他会发的。
或许,五十三师征收的钱,根本就他娘的不在这儿。
在桂系的这一年里,他多多少少也听说过粤西的税收状况。
粤西一省土地税才四百多万银元,能支撑桂军作战,主要靠的还是云贵两地的烟土过境税,仅此一项年收入大概一千五百万银元。
但这些钱,最多也就能维持八九万的部队。
五十三师一年的收入就有两百万银元,这大概就是桂系高层宁可忍受冀东势力犬牙交错,也要留两个师在这里死守的原因了。
唐伯仁脱下身上厚棉衣,随手撇在炕上,掀起被角躺下。
这是他来这个世界过的第三年,感觉自己已经改变了许多事情,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改变。
......
2月18日,正月初八,诸星下界之日,稻谷生辰。
唐伯仁草草刷牙、吃饭,然后在办公室枯坐到中午。
他这个负责训练的副师长,如今名存实亡,部队没力气训练,他的职权也就没了意义,除了每月380银元的薪饷。
可他又不缺钱。
“长官,你猜谁来了?”
郭德兴奋推门进来,顺手放下炊事班给他单独做的饭菜。
唐伯仁抬抬眼皮,有气无力的打开食盒。
“不猜。”
郭德撇撇嘴,“柳玉城柳长官和罗同罗长官来了。”
今天的饭菜是杂粮馒头、清炒白菜和一碟咸菜,他看着叹了一口气,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来了就来了呗,师部有什么会议?”
“两位长官的团调来唐山镇了,申请不是您......”
呲啦。
唐伯仁身后凳子发出一阵牙酸的声响,他放下手中灰色的馒头,直接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他俩驻扎在哪儿?”
“一团安置在咱们训练场东边,三团在一团北边六里的窑上村附近。”
他没走两步,被人喊住了。
“唐长官,廖长官请您过去。”
几步走进廖大石办公室,他正低着头,手里还拿着一摞白色纸条,只是不知道写的什么。
“师座?”
廖大石面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阵,他吐出一口气,把手中的纸条扔给他。
“你看看。”
春联吗,但这是夏国又不是高丽,有贴白门帘的传统。
“湘军将士团结一致!”
这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
唐伯仁丢下这一张,继续往下翻看。
“千里北伐出生入死,而今军饷仅发二成!”
这不是事实吗,你能够做得,别人说不得吗?
这让他想起后世某家互联网龙头,不知道抄的多少创业者破产,只是被人骂一句,居然舔着脸说你凭什么骂人。
得亏这些创业者本就是人中龙凤,不然早被人打黑枪了。
“莫待饥寒交迫,任人驱使牺牲!”
咦,这个就有点攻击性了。
他又翻看几张,大多都是这个意思。
“这事儿你怎么看?”
廖大石深吸一口烟,烟雾都吐到唐伯仁脸上了。
怎么看?
这不是站着看吗!
唐伯仁挠挠头,小声试探道:“要不,发点?”
“士兵们发牢骚也情有可原,咱们不可能一直不发薪饷吧?”
廖大石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嘴里随着烟雾吐出来一个字:“滚!”
“哎,长官有事喊我......”
唐伯仁从办公室出来,眉眼沉沉垮着,连叹气都提不起气。
廖大石应该还怀疑不到汤生知这儿 ,不然就不是找自己谈话,而是囚禁了。
借着过年士兵情绪低落发动,这点他可以理解,可这不还是为人做嫁衣吗。
还好他手中两个团才刚到,不然这事也怀疑不到自己头上。
想到这两个团,他只觉得心中烦躁全都没了,即便廖大石和白重溪率先发难,自己也全然不惧!
胡思乱想间,已经到了训练场。
这里的积雪没有人清理,有些反斜坡上隐约还能看到一片片白色。
这训练场真不错,不但够大,而且有山有沟还有河,可以训练多种战术。
一团就在东边的陡河东岸,他下马从河上木桥走到对岸,一名高大军人已经等在河畔。
“哈哈,长官,过年好。”
罗同过去搂了他一下。
“嘱咐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我那儿偏僻,明着暗着反复敲打过很多遍了,”罗同往手上呵几口热气,搓搓冻手掌,“你放心,不管你往哪儿走,兄弟们都跟着你。”
唐伯仁一拳捶在他胸口上 ,“好兄弟!”
这里本来是矿区宿舍,住房是现成的,可惜只能住八九百人,另外一千余人只能住在周边地主宅院和民居。
“师座。”
“师座......”
罗同陪着唐伯仁从营区走过,不时有士兵敬礼问好。
可他已经不是二师师长了。
唐伯仁笑道:“称呼还是要改一下,我现在是副师长。”
“行。”
一团安置工作有条不紊,官兵们都有地方住,唐伯仁看过也就放心了。
“什么时候开始往这边走的?”
“昨天!”
“昨天?”
“先去滦南跟柳玉城汇合,一起来的这边,”他吐出一道长长的白气,边走边说,“明明刚来冀东的时候手里只有枪和炮,驻扎半年,走的时候却拉满了坛坛罐罐。”
他忽然停下,拧开明显质量差了里面军装一大截的军大衣扣子,拿出来一块红彤彤的布。
唐伯仁看着他走到路边,把那块红色丝绸布铺在化了大半的雪上,上面还写着许多人的名字。
“这是?”
“万民伞!”罗同嘴角咧开,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还有一块仁师护民的德政牌,听说我们要调走,当地民众送的。”
罗同微微昂着头,一副你快夸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