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车转进深水埗时,消防车堵住了街口。
高压水柱越过唐楼檐角,砸在三号库烧穿的屋顶上。
烟味呛进车里,颜雄降下车窗,证件递出去。
警戒线旁的军装看了一眼,侧身让开。
副驾便衣扭过身。
“探长,王建军换完厂里的口令了,陈启明和样管资料都转到二号点。”
“仓库呢?”
“仓务主管和守门人分开扣着,值夜的找到一个,另一个没消息。”
林跃推开车门下车。
“不许他们碰电话,两拨人别见面,失踪那个先查家里。”
赵大山从货车后跑来,西装左肩烧出几个破洞,眉毛缺了半边,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出几道沟。
“跃哥,金子保住了大半,人伤了四个,都送去了诊所。”
“先说伤势。”
“两个烧了手臂,一个后背脱了皮,还有一个吸进浓烟,医生说都能救。”
赵大山抹掉流到嘴边的汗,骂了一声。
“那几个混账还说没事,皮都卷了,还想往仓里冲。”
“把名字给晓娥,每家先送五千,医药费四海出。”
娄晓娥接过名单。
“苏格兰的旧金呢?重号金砖?”
“重卡上的都在,五箱旧金被人调出了仓,大头成也让人带走了。”
林跃没再往火场走,转向赵大山。
“谁下的调车令,把原话说清楚。”
“银行内线,来人报了两句验身话,侯王道急用,月缺东南。”
娄晓娥打断他。
“第二句上个月才换的,就三个人知道,我父亲、阿忠、还有总机房。”
“大头成回拨过没有?”
“回拨了,接线员说命令无误,他才带人装车,车刚出南门,仓库里面便起了火。”
赵大山指向还在喷水的屋顶。
“水压下去还会返火,地上留着没烧净的黄蜡块,消防队长判断有人用了白磷。”
颜雄问。
“劫车的人怎么动的手?”
“两辆无牌吉普堵住巷口,八个人拿着枪,大头成的人来不及散开。”
“他们连车一起开走了?”
“没有,四箱金子扔在原地,他们只拿第八号箱,人也押上了吉普。”
林跃走进巷子。
四只木箱丢在货车旁,封条没动,第八号箱的封签残片卡在车辙里。
他蹲下去捡起残片,拇指压上封签背面的暗红印泥。
蓝色光幕铺开。
【物品扫描完成】
【名称:华商银行特制封签残片】
【材质:棉麻混纺纸,特制防伪油墨】
【形成时间:四小时前】
【异常信息:背面残留娄氏代持暗记】
【装载记录:十九年旧账簿一套,苏格兰红册誊录件半册,未装黄金】
林跃指尖捻着残片,对折,塞进内袋。
“红册原件?”
娄晓娥答。
“银行总库,父亲从来没有拆过红册,第八号箱里只能是誊录件。”
“娄氏代持的暗记出现在哪份清单上?”
“侯王道十七号存着一份假装箱单,上面把红册写成第八号箱夹层,外面没人见过。”
颜雄看向巷口。
“来人知道假清单,又能用银行内线发调车令,侯王道和总机房都漏了。”
“还有仓库口令,三条线分开查,碰过两条线的人先扣起来。”
颜雄腰间的电台传出呼叫,值班员急着说。
“银行报告,阿忠刚到地下室,肩腹两处受伤,人还清醒,只肯跟娄小姐说话。”
娄晓娥接过通话器。
“阿忠,我父亲在哪里?”
电台里夹着杂音,阿忠喘了几次才挤出话来。
“小姐,老爷让我报,鱼吞钩,人没进网。”
“他现在跟谁在一起?”
“不知道,我们从后门分开,他把我推上车,自己往皇后大道方向走了。”
娄晓娥握着通话器追问。
“沙田旧石场又是怎么回事?”
“劫车的人打过电话,日出前,沙田旧石场,他们要拿大头成换红册。”
电台重新落入杂音,银行值班员很快接手,阿忠已经被医生抬进治疗室。
林跃开口。
“现在只能确认娄先生从侯王道撤离过,之后去了哪里,继续查。”
颜雄问。
“我让新界北的便衣先封住石场外围?”
“警车一出现,大头成活不到交换的时候。”
林跃指向颜雄身后的两名便衣。
“你分两路,一路查仓库口令,另一路去侯王道。”
“银行接线员呢?”
“单独带走,查他今晚接过哪些线,格兰特和三一七号保险箱那边继续留档。”
街角的公共电话亭响起铃声,几名四海安保正要靠近,林跃抬手拦住了他们。
“别围电话亭,查所有能看见火场的窗口,交换台记下线路,先不要截断。”
颜雄朝便衣打出手势,两个人贴着墙根分开,另外一人跑向消防车旁的警用电话。
林跃走进电话亭,拿起听筒。
“说。”
“林跃,你比我想的慢,我以为三号库起火,你会先去侯王道。”
“你能看见消防车,也能看见我,守着窗看了多久?”
“少绕圈子,大头成在我手里,第八号箱也在我这里。”
林跃隔着玻璃扫过对面的楼顶,颜雄正带人进入两栋唐楼,电话交换台还没有回讯。
来电者继续开口。
“半册红账和十九年旧账,够买大头成一条命,把剩下的红册带来。”
“你先翻到第三页,把汇丰后面的代号念给我听。”
听筒里只剩电流声,远处传来一次铁链撞击,几秒后,同样的声音再次出现。
林跃开口。
“不用找了,原册从未拆分,你拿到的是誊录件,里面有三处假数。”
“你拿假东西换自己兄弟?”
“谁替你查那三处数字,谁就会走进我留的三条账路。”
对面沉默片刻。
“格兰特那份名单也是你放的饵?”
“名单上有三十七个人,偏偏没有你。”
“那份名单是假的。”
林跃看着电话亭玻璃上的火光。
“我没有提过真假,你倒先认了。”
听筒里传来桌椅挪动声,来电者换了位置,声音比刚才更近。
“听清楚,日出之前,一个人到沙田旧石场,把原册带来。”
“先让我听大头成说话。”
对面响起脚步声,接着传来大头成发干的嗓音。
“跃哥,我还撑得住,西坡不能走。”
一声撞击打断了大头成,来电者重新拿起听筒。
“石场外两里只要出现警车,你就替他收尸。”
“人少一根手指,你拿不到原册上的一个字。”
“你没有资格讲条件。”
“日出前,我到。”
线路断开,听筒里只剩忙音,林跃放回电话,走出电话亭。
颜雄迎上来。
“交换台只能查到来线经过两次转接,末端还在追,附近窗口暂时没有人离开。”
“电话背景有三次铁链声,间隔一样,旧石场的碎石设备早停了。”
“那电话不在石场。”
颜雄接话。
“码头和货场都有卷扬机,我让人沿着线路查。”
“查到先盯,别动人,仓库口令和侯王道那两条线更要紧。”
赵大山走近。
“陈启明那套测向机要不要送来?”
“陈启明留在安全点,让王建军把设备送到大埔道六码半,再带两名电讯员。”
林跃接过纸笔画出旧石场方位。
“两个人守在两里外,只收讯,不发报,绑匪开短波就记方位。”
“枪怎么备?”
“拿两支司登,每支装满两个弹匣,放进第九号箱夹层。”
颜雄盯着纸上的石场入口。
“你刚答应一个人过去。”
“石场里只有我。”
林跃抬头。
“两里外别让警车和四海的车出现。”
娄晓娥合上名单。
“原册出不了银行,你拿什么换人?”
“第九号箱,装三本新账,奥康纳那三笔黑钱,第一笔收款人写罗耀明。”
“奥康纳看到假账,一定会先找罗耀明灭口。”
“罗耀明收到暗杀令已经十五天,他活着就是证人,奥康纳派谁过去,颜雄便跟谁过去。”
颜雄收起石场方位图。
“我先查侯王道,再派人守住罗耀明可能露面的地方。”
“不要用警署的人,盯电话的两批人也不能见面。”
娄晓娥把公文包递给银行护卫,扭头看林跃。
“我回银行守交割,九点到葵涌,时间和程序都不改。”
“正本锁进总库,港灯股份和租约按约办,别给怡和留口子。”
“伤员家里的钱我今晚送,大头成那边交你了。”
“日出前,我把他带回来。”
二十分钟后,第九号箱送到街口,两支司登压在夹层下面,三本重新誊写的账簿封在箱内。
林跃独自开车驶出深水埗,颜雄和赵大山带人分头离开,没有一辆四海车辆跟在后面。
福特车越过界限街时,离日出还剩两小时四十七分。
后座木箱随着车身晃动,箱内第一张付款凭证的收款栏里,写着罗耀明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