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商联盟银行筹备总部的地下室，铁门在身后合拢，门轴拖过地面，磨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沿墙摆开的木箱都已撬开，金砖在灯下泛着暗黄的光。
黄金没有掺假，提货手续却是伪造的。
刘敬山被扣在木椅上，灰色西装沾满城寨的泥水，袖口还黏着烟丝碎末。
他抬起下巴，视线越过桌上的账册。
“林主席，荣昌纺织去年亏损，和今晚提货有什么关系。”
赵大山把湿透的账册放上桌，纸页边缘卷起，几处墨迹被雨水冲得发花。
林跃翻到标着永盛织造的那一页。
“荣昌去年亏了六十万，厂房和机器都押给了印钞厂，工钱拖了两个月。”
“六天前，你却拿出五十万，认购发起份额。”
“生意人临时借一笔钱周转，也要向林主席报备。”
“借钱可以，钱的来路得经得起查。”
林跃点住账册上的两笔数字，桌面另一侧摆着从公文包里翻出的押款单，永盛织造货仓的印记还沾着潮气。
“去年十月，你收了永盛二十万预付款。”
“十一月，又收三十万押款。”
“货没交，钱也没进荣昌的正式账户。”
刘敬山盯着账册，掌心在椅子扶手上磨出一道湿痕。
“客户肯提前给钱，说明他们信得过荣昌。”
“永盛信不信荣昌，我不关心。”
林跃把押款单翻到背面，右下角留着一组英文缩写。
潮州炳凑上前，烟锅搁在桌角。
“这不是普通货款。”
潮州炳用指腹抹过纸上的仓印，抬头望向刘敬山。
“货仓押款没有实货，也不走寻常利息。”
“拿钱的人，得替出钱的人办事。”
“永盛只是台面上的名字。”
林跃把英文缩写转到刘敬山面前。
“真正出钱的，是怡和洋行。”
刘敬山撑着扶手要起身。
赵大山按下他的肩头，将人重新摁回椅子里，木椅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段短响。
“区一张押款单，林主席就想把怡和扯进来。”
“苏格兰那本红册还在路上。”
“等它到港，你在怡和账上的痕迹，会一笔对上。”
林跃伸手扣住刘敬山的手腕，指腹搭上脉搏，蓝色光幕在视野中展开。
【人物核验完成。】
【刘敬山，荣昌纺织实际控制人。】
【实际负债：七十八万港币。】
【认购资金来源：永盛织造押款五十万港币。】
【实际出款方：怡和洋行。】
【接到任务时间：六日前。】
【任务内容：取得华商联盟银行发起人资格，以伪造授权从九龙城寨提取黄金。】
【后续行动：城寨行动开始后，第二组人员持真实手续进入筹备库，提取第二批黄金。】
【隐藏物品：公文包底板内藏有怡和行动指令。】
林跃松开手，朝赵大山递去一个眼色。
“拆开公文包底板。”
刘敬山喉结滚动，视线跟着赵大山手里的匕首移动。
赵大山沿皮革接缝划开一道口子，底板里滑出一张折得极薄的纸。
“老板，找到了。”
林跃没有先看那张纸。
他将从城寨缴来的提货单铺平，指腹停在银行名称和娄晓娥签名之间。
【物品核验完成。】
【单据底层正文形成时间：九十七日前。】
【底层内容：九龙城寨黄金数量，存放地点，基础提货流程。】
【银行名称，董事会授权，提货人资料，签名墨迹形成时间：两日前。】
【印文形成时间：两日前。】
【印章：蜡模翻刻，非筹备总部现用结算章。】
【隐藏信息：纸张夹层留有第二层压痕。】
林跃将提货单推到娄晓娥面前，灯光落在纸面，上层墨迹浮在受潮后的旧字上。
“七日前，我才公开筹建华商联盟银行。”
“九十七日前，谁能写出它的董事会授权。”
刘敬山咬紧牙关，没有接话。
娄晓娥拿起提货单，指尖停在签名末尾。
她把纸举到灯下，看完后放回桌面。
“这不是我的字。”
“白纸黑字写着娄小姐的名字，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的签名收笔向右，娥字中间两笔连写，这张单据全错了。”
娄晓娥点向那枚鲜红印文，指甲擦过印章边缘留下的细毛刺。
“筹备总部的结算章，右边有刻制留下的缺口。”
“这枚没有，印文边缘也不干净。”
颜雄从铁门旁走来，接过提货单看了一遍，又将枪身上的泥水擦到地面。
“旧纸受过潮，底下的墨跟着晕开。”
“上面这层字和印文，却浮在纸面。”
“刘老板，城寨里带着枪进去，靠着假章和假手续搬黄金。”
“你当这是银行生意。”
刘敬山看着颜雄手里的枪，嘴唇抿成一条线。
“项目已经公开，发起人也在认购，筹备业务提前办起来，有什么奇怪。”
“筹备总部可以先启用账户和库房。”
林跃将提货单折起，放到那张押款单旁边。
“可你连正式发起人的审核都没过，就拿着一张董事会授权进入城寨。”
“这份授权，从谁手里来的。”
“这是商业机密。”
“你拿商业机密进城寨抢黄金，颜探长会替你保密。”
颜雄把手枪推到刘敬山面前，弹匣搁在枪边，七发子弹排得整齐。
“持枪，伪造文件，假借银行名义调货。”
“够我带你回警署慢问。”
刘敬山额角渗出汗，视线落到桌上那张薄纸，随即移开。
赵大山把纸送到林跃手中。
折痕里积着细灰，纸面深浅不一，底层是旧字，上层添了新墨，最下方盖着鲜红印章。
【物品核验完成。】
【文件底层正文形成时间：九十七日前。】
【底层内容：第一批黄金进入九龙城寨，由当地钱庄保管。】
【底层内容：三日后，第二批黄金转入指定货仓。】
【调拨编号与行动流程形成时间：九十七日前。】
【银行名称，筹备账户，筹备库，第二套账目内容形成时间：两日前。】
【娄晓娥签名形成时间：两日前。】
【签名方式：化学转印。】
【印文形成时间：昨夜。】
【印章：筹备总部现用结算章。】
【文件内容：城寨行动开始后，第二组人员持真实手续进入筹备库，提取第二批黄金。】
林跃看完最后两行，将纸放到灯下，指节按住新添的字迹。
“林跃不接货，就启用第二套账。”
“从他身边的人开始。”
娄晓娥将文件按出一道折痕，盯着自己的签名，手指没有松开。
“原来的局，是冲着娄氏远洋来的。”
“九十七日前，文件上只有城寨黄金和指定货仓。”
林跃指向底层字迹，又指向后来添上的筹备库和账户信息。
“你加入筹备组以后，他们把旧局换了名字。”
“第一批黄金留在城寨做饵，第二批黄金改挂到华商联盟银行头上。”
“他们要的不是黄金。”
颜雄将提货单和行动指令并排放好，目光落在两枚不同的印文上。
“他们要让娄小姐和华商联盟银行，背下侵吞黄金的罪名。”
“假章那份手续，负责把你们引去城寨。”
赵大山接过颜雄的话，视线扫过刘敬山。
“真章这份手续，负责进筹备库拿货。”
“原始文件里的指定货仓，后来为什么会变成筹备库。”
娄晓娥抬头望向林跃，手指仍按在自己的名字上。
“第二批黄金原本藏在旧货仓，筹备库启用后才转了进去。”
林跃把行动指令翻到背面，背面留着几道叠纸书写留下的压痕。
“有人盯着筹备总部的每次调拨。”
“第二批黄金一进库，他就把新地点填进旧指令。”
“他能碰到结算章，也知道筹备库口令和入库暗码。”
颜雄望向刘敬山，脸上的散漫收了起来。
“这种人，不会只替你送一张纸。”
刘敬山靠着椅背，嘴边浮出一点短笑。
林跃看见那点笑，走到他面前，隔着桌面俯视他。
“你不是在笑我拿不到口供。”
“你在等筹备库那边的消息。”
“林主席不是无所不知吗。”
刘敬山抬起眼皮，眼底布满红血丝。
“既然都查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我问，是想确认你知道行动已经开始。”
林跃将行动指令推到刘敬山手边，纸角碰到他湿透的西装袖口。
“城寨的黄金，只是把我和四海安保引走的饵。”
“你带人闯进去，闹得越大越好。”
“我去城寨，颜探长封锁城寨，筹备总部便空了出来。”
“到那个时候，第二组人拿着真手续进库，值守的人只会替他们开门。”
地下室外传来急促脚步，鞋底踩过走廊积水，响声一路逼近铁门。
门被推开时，一名四海安保伙计扶着门框，雨水从头发滴到水泥地上。
“老板，筹备总部出事了！”
林跃转过身。
“说。”
“半小时前，有人带着全套调拨手续进了筹备库。”
“编号对得上，入库底单对得上，授权书也对得上。”
赵大山往前一步。
“印章呢。”
“值守核过了，印文的缺口，字体和暗记都对。”
伙计咽了口唾沫，手掌在裤缝上擦过。
“他们用的是结算真章。”
“章在什么地方。”
“还在保险柜里，柜锁也没有坏。”
娄晓娥望向那名伙计，胸口起伏停了片刻，才开口。
“授权书上是谁签的。”
伙计低下头，没有立刻回答。
“娄小姐，签名是您的。”
“我今晚在九龙城寨。”
娄晓娥将行动指令折起，纸张在掌心发出轻响。
“值守的人知道我不在总部。”
“来的人说您临时从城寨回来。”
伙计抬头望着娄晓娥，神色乱了一下。
“她拿着您的证件，穿着您平日的衣服，知道筹备库口令，也说得出黄金入库的暗码。”
刘敬山坐在椅子上，嘴边那点笑已经没了，右手却悄攥紧椅子扶手。
林跃转向颜雄，语速干脆。
“章还在，柜锁没坏，说明有人用钥匙开柜，用完又把章放回原处。”
“颜探长，通知沿路巡车，拦下从筹备总部离开的货车。”
“港口和平码头，都发车牌。”
颜雄抬手招来门外的警员。
“去打电话，让总台把路口卡住。”
林跃又望向赵大山。
“你带人回总部，封存章柜，钥匙登记和全部值守记录，一个人都不能离开。”
“明白。”
赵大山转身要走，林跃叫住他。
“刘敬山留给颜探长。”
“天亮前，让他把认罪书写完。”
刘敬山抬头盯着林跃，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林跃最后望向报信的伙计。
“领头那个女人，进门时怎么报的名字。”
伙计看了一眼娄晓娥，喉结上下滚动。
“她说，她叫娄晓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