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落到负一层,走廊里的值班电话随即响起,颜雄接起听筒,听了几句,抬手示意众人留在原地。
“大头成刚回过话,娄先生平安,交割队也按原定安排抵达沙田,库存旧金由大头成接收。”
颜雄挂断电话,又按下电梯上行键。
“大堂那边查出了几个人,我回去拿名单,刑事组警司留在这里主持开库,谁碰过什么,全部写进记录。”
电梯门重新合拢,林跃没去看跳动的楼层数字,径直把何文炳带到印度裔清算主管面前。
“刚才取新副钥的人,是他吗?”
何文炳辨认几秒,摇了摇头。
“不是这张脸,证件样式一样,蓝边,铜夹,右下角还有清算处的钢印。”
清算主管摘下胸前的证件,交给银行律师。
“我的编号是四十一,清算处所有在册证件都能核对,空白证套归张德成处长保管。”
张德成站在人群后方,双手垂在身侧,始终没有接话。
刑事组警司让文员记下证件编号,又在记录旁补上一行。
“开库以后,核查空白证套领用簿。”
沉重的精钢门立在走廊尽头,门前两侧各有一处锁孔,左侧套着黄铜外筒,右侧则是银白色主锁。
清算主管走到墙边,当着律师和摄影机的面打开检修面板,剪断一次性铅封。
“警方申请的是锁芯查验,检修模式只能维持九十秒,副钥验码失败,防暴系统照常启动。”
娄晓娥将十字银钥插入右侧锁孔,刑事组警司随即命人打开黄铜钥匙的证物袋,对刻号和封条逐一拍照。
“何文炳,你说这把钥匙能开筹备库,现在当着律师和警方的面,再说一遍。”
何文炳盯着那把黄铜钥匙,胸口起伏越来越急。
“格兰特的人告诉我,主钥和副钥一起转,门就会开。”
“你亲自开过吗?”
“没有。”
刑事组警司抬手拦住递钥匙的文员。
“给他戴证物手套,手铐移到身前,两名军装警控制他的手臂,整个操作过程不得离开摄影范围。”
何文炳握住黄铜钥匙,将钥匙齿插入左侧验码孔,却只带动了最外层的金属套筒。
娄晓娥转动主钥,何文炳跟着发力,门体内部随即传出一连串机簧转动声。
精钢门向外打开半尺,奥康纳刚要越过门槛,刑事组警司已经伸手将他拦下。
“先拍门锁,再拍库内全景,你只是旁观人员,别坏了自己的规矩。”
文员拍摄完毕,一行人才依次进入筹备库。
原本登记为金箱存放区的位置,只剩几十只旧麻袋,后方码着银行扩建时没有用完的红砖。
奥康纳抬手指向最前面的麻袋。
“打开。”
银行文员戴好手套,在摄影机前解开麻绳,袋口刚一摊开,两块红砖便落到地上,其中一块擦过奥康纳的鞋尖。
“黄金呢?”
何文炳挣开半步,又被身后的军装警拽回原位。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他们把箱子运进来,十六箱,一箱都不少。”
林跃从货架边抽出一张封库标签,递给银行律师。
“你看见的是沙田站查获的十六箱重号赃金,封库当晚,军需稽核处,警方和华商银行已经完成三方登记。”
银行律师打开文件夹,把转仓回执放到桌面。
“这是运输时间,这是十六箱封签编号,这是独立证物仓接收人的签名,警队留档联编号也在右下角。”
刑事组警司接过回执,叫随行文员翻查档案,几分钟后,警队留档联被放到同一张桌上。
两份文件的编号和时间完全一致。
林跃拿回执,推到奥康纳面前。
“你拿四日前的情报搜今天的金库,何文炳没有告诉你转仓,是因为他那时已经准备去台北。”
奥康纳将回执扫到一旁,右手探向西装下的枪套。
赵大山横起雷明顿,枪管抵住他的前臂外侧,刑事组警司也拨开了枪套扣。
“手拿开。”
“再往里伸,现场记录会多一条持枪威胁证人的指控。”
奥康纳盯了林跃片刻,最终将右手放回身侧。
电梯门再次打开,颜雄带着银行律师助理和四名便衣走进来,手中多了一个厚牛皮纸袋。
“奥康纳长官,火气别往枪套里送,我刚查到的东西,比红砖值钱。”
牛皮纸袋落在桌面,一叠黑白照片和《火种计划》名单从袋口滑出。
林跃翻到警队收款页。
“你今天带来的十二个人里,有五个在册。”
他将视线转向门外。
“张兆辉,怡和每月把钱打进你弟名下的货运行账户,你负责冻结华商银行的报案。”
张兆辉摘下胸前证件,放到刑事组警司面前。
“刘大强,你负责把沙田货检记录扣在档案室,三个月没有上报。”
刘大强的手从枪柄上移开,随后退到墙边。
“陈耀,经你手送出去的巡逻路线一共有七份,其中三份落到了怡和安保公司。”
陈耀垂下脸,没有开口。
另外两名警队线人听见自己的名字,也先后解下配枪,刑事组警司让军装警逐支验枪,再将五人分开控制。
颜雄从照片中抽出一张,放到马汉庭面前。
“商业调查科马汉庭督察,上月收了两万港币,任务是扣住华商银行的贷款案。”
第二张照片被推到张德成面前。
“清算处张德成处长,收了三万,负责拖延华商银行的清算资格,空白证套也由你保管。”
张德成扶住桌沿,膝盖弯了几次才重新站稳。
颜雄翻过名单最后一页。
“第三十七号何文炳,前期款五万港币,任务是提供印样,签名底稿和印鉴室旧钥匙。”
金库里无人开口,只剩摄影机转轴发出的轻响。
奥康拿起一张照片,指腹在照片边缘来回擦了两下。
“伪造的,这些东西全是伪造的。”
“底片原件有三方开封记录,复印件已经进入警方证物目录,样本也送到了报馆和银行合规部门。”
林跃翻到名单中间,在第二十九号旁边停下。
“你可以赌一把,赌他们先查这份名单,还是先查你在泽西岛的账户。”
奥康纳把照片丢回桌上。
“至少副钥是真的,何文炳刚才用它打开了金库。”
娄晓娥取下右侧主钥,指向左侧仍未复位的黄铜套筒。
“谁告诉你,那把印鉴室旧钥匙参与了开门?”
何文炳抬起脸,上下牙碰了两下。
“可门已经开了。”
“刚才主管已经开启检修模式,主钥只能放开门闩九十秒,左侧副钥仍要完成内部验码,才能解除防暴系统。”
娄晓娥按下黄铜套筒,外层立即空转半圈。
“你的旧钥匙只能带动外套筒,内部一道齿都没咬住,四日前更换锁芯以后,它只会触发告警。”
墙上的机械计时盘只剩最后十五秒。
“时间到了,全部出去,奥康纳长官如果还想争,可以留下来陪这些砖。”
刑事组警司先命人押走五名探员,银行律师和文员紧跟着退出筹备库。
奥康纳抓起公文包冲向门外,马汉庭落在最后,警铃响起时才用衣袖捂住口鼻。
白色催泪烟从顶棚四角喷出,张德成撞上门框,何文炳则被撤退的人流带倒,台北船票和无名信一同从衣袋滑出。
赵大山用鞋尖踩住何文炳伸向信纸的手,先把两件证物收回袋中,再揪住他的后领向外拖。
精钢门只剩半人宽时,何文炳还在用膝盖蹭着地面。
“林先生,大小姐,拉我出去,我把知道的全说。”
赵大山赶在门体合拢前将人拖了出来,厚重的钢门重新闭合,排烟设备随即开始运转。
何文炳伏在走廊地面,咳得无法起身。
娄晓娥停在他面前。
“何伯,十九年,我父亲把账交给你,把印交给你,筹备库的文件也从不避着你。”
何文炳抓住她鞋边的地毯。
“赌债被怡和买走了,他们还找过我儿子,我不答应,他们就毁了他。”
“所以你拿了五万港币,把新锁芯的图样也交了出去?”
何文炳嘴唇开合几次,最后把额头抵在地毯上。
“钱是我拿的,印样也是我给的,我怕他们追债,更怕儿子知道。”
“你跟了我父亲十九年,应该知道娄家最恨什么。”
娄晓娥把那张台北船票交给刑事组警司。
“瑞士本票,五万港币流水,副钥,伪证和《火种计划》记录,全部登记。”
“黑钱追回来,罪名按证据定,赤柱监狱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把十九年的账重新算一遍。”
刑事组警司在拘押记录上签字,两名军装警随即给何文炳重新戴好手铐。
林跃经过他身边时,只留下一句话。
“五万港币留着慢交代,澳门那三十万赌债,也会跟收款记录一起查。”
何文炳被拖进电梯,鞋底在地面留下一道断续的灰印。
众人返回大堂时,奥康纳正在用手帕擦眼睛,他带来的探员已经散到墙边,没有人再碰柜台上的文件。
林跃走到刑事组警司面前。
“何文炳盗取银行文件,提供伪证,携带本票准备潜逃,现场能先定哪几项?”
“盗窃银行文件,串谋诈骗,收受利益,涉嫌妨碍司法公正,其他等口供和账目,原先证词全部重新核验。”
“那五万港币呢?”
“申请冻结,资金来源另案调查。”
林跃转向张德成。
“清算处还要接管华商银行吗?”
张德成瞥了一眼桌上的收款照片。
“我必须回避,筹备库没有发现指控中的黄金,今天的封存和接管程序应当立即中止。”
奥康纳隔着几步盯住两人。
“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刑事组警司没有回应,张德成则把清算处证件放到了桌上。
颜雄将现场记录递给刑事组警司。
“利益回避,证人受贿,举报材料虚假,现场没有发现指控物,清算处证件还可能遭到冒用。”
刑事组警司在记录末尾签下姓名。
“本次查验终止,何文炳,马汉庭和张德成分开问话,五名探员暂停职务,移交内部调查。”
奥康纳沉默了十几秒,随后朝自己剩下的人挥手。
“收队,撤除警戒。”
大堂外的军装警开始卷收警戒线,清算室门上的封条也由清算处人员亲手揭下,装进证物袋。
林跃拿起茶几上的搜查令,放回奥康纳摊开的公文包。
“搜查令你自己留着,还有一件事,凯瑟克一个小时前已经签署转让协议。”
“怡和名下三个深水泊位,香港岛码头租约和部分电网股份,现在属于华商联盟。”
奥康纳抬起脸,盯住林跃。
“你说什么?”
“你带人持械进入电网大股东的清算中心,封闭营业场所,扣留职员,导致资产交割中断。”
林跃指了指破裂的旋转门。
“损失由银行律师逐笔核算,商业罪案调查科会收到索赔函,这扇门也算在里面。”
奥康纳摸到公文包里的搜查令,最终没有再说话。
银行外的警车陆续驶离,刑事组警司安排的车辆随后接走何文炳,马汉庭和张德成,五名探员也被分车带回问话。
福特轿车重新发动,娄晓娥将资产交割协议放进后座保险箱,锁芯转动时发出两声轻响。
“凯瑟克签了字,内鬼也挖了出来,泊位,电网和码头租约全拿到了。”
她靠回座椅,把保险箱钥匙握在掌心。
“奥康纳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还没有。”
林跃重新摊开何文炳留下的无名信,正面仍是娄半城在香港的住址,近三日行程,常用车辆和随行人数。
斜照进车窗的光掠过纸背,几道压痕随之显露。
颜雄从车外递来一支铅笔,林跃横过笔芯擦了几下,一行地址逐渐显现。
九龙城,侯王道十七号。
地址下面还有三个字。
娄半城。
娄晓娥把保险箱钥匙插偏了一次,金属尖端撞在锁孔外沿。
“这是我父亲回港后准备的备用落脚点,知道这个地址的人不超过三个。”
“字不是他的。”
林跃将信纸翻到背面。
“正面的行程是给警方看的,背面的地址才是留给何文炳的。”
赵大山握住方向盘。
“何文炳那张台北船票怎么解释?”
“他确实准备逃去台北,但在离港以前,还要替人把追兵引到侯王道。”
林跃将两件证物并排放在膝上。
“对方既知道娄先生人在香港,也知道何文炳准备潜逃,这封信早就到了他手里,何文炳背后还有一个没有出现在《火种计划》名单上的人。”
娄晓娥推开车门。
“先去侯王道。”
“不能直接去。”
林跃按住车门。
“这个地址已经泄露,附近一定有人盯着,先打电话确认,不提地址,只问约好的暗语。”
颜雄转身走进银行,几分钟后又快步出来。
“电话接通了,是娄先生本人,他说人在安全屋,没有受伤,身边只有阿忠和两名旧伙计。”
娄晓娥绷紧的肩背松开几分。
“让他马上换地方。”
“已经说了,阿忠会先从后门送他走,我们的人只接外围,不靠近门口。”
颜雄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巡逻警车斜停在银行门前,驾驶座的军装警推门下车,朝这边连续招手。
后排车门刚被拉开,一名满脸是血的四海安保伙计便侧身滚下,他左肩缠着临时撕下的布条,半边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赵大山赶到车边,将人扶住。
“谁干的?”
“沙田旧石场,大头成带人接了怡和交割的五箱库存旧金,回来时,路中央横着一辆起火的货车。”
那名伙计换了几次气,才把后面的话接上。
“头车刚停,对面就扔来两枚军用手雷,两辆护卫车都翻了。”
颜雄俯身问道:
“对方多少人?”
“露面的只有一个,石坡背后一直有车没熄火,我没看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从石坡下来,拿的是冲锋枪,抢上押金车,把大头成塞进副座后开走了。”
赵大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五箱全被抢了?”
“没有,押送的五箱沿用怡和库存编号,他只带走封签第八号箱,剩下四箱已经退回沙田仓库。”
伙计从怀中取出一张沾血的牛皮纸。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林老板。”
林跃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
“日出之前,带苏格兰红册到沙田旧石场。”
“你一个人来。”
纸条右下方同样写着九龙城,侯王道十七号,笔画转折和无名信背面的压痕完全吻合。
娄晓娥把两张纸并排铺在车盖上。
“同一个人写的。”
“不只如此。”
林跃捻开纸条的折角,里面卡着几粒檀香灰,边缘还沾着煤油味。
“侯王道安全屋供的是檀香,院里不用煤油,这张纸在侯王道放过,后来又被带去了使用煤油的地方。”
颜雄看向银行里的电话。
“要不要再提醒娄先生?”
“立刻打,让他不要走原定后门,也不要坐自己的车,侯王道已经成了对方标好的靶子。”
颜雄刚转身,银行里的值班电话便先一步响了起来。
大堂内外随即没了交谈声。
银行职员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嘴唇当场失了血色。
“林先生,对方找你。”
林跃走进大堂,拿起听筒。
电话另一端没有立刻开口,只有留声机唱针掠过唱片的沙声,几秒后,一段粤曲从听筒里飘了出来。
娄晓娥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
“这是我父亲每天傍晚听的那张唱片。”
音乐停下,一个刻意变过调的男人随即开口。
“林老板,你的人动作挺快,侯王道前门,后门,屋顶,一共来了十七个。”
林跃看向颜雄。
颜雄立即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碰电话分机。
“娄先生呢?”
“他还在香港,也还活着,至于他现在哪儿,你可以问刚从侯王道撤出来的阿忠。”
听筒里传来一声金属碰撞,随后是短促而受阻的喘息。
“红册带到沙田,大头成归你。”
“第八号金箱呢?”
“那不是你的筹码。”
“你只抢一箱,说明你要的不是黄金。”
电话另一端安静片刻。
“日出以前,我要见到红册,你敢带警察,大头成就死在旧石场,你敢让娄家的人撤出香港,我就把娄半城的行踪送给怡和剩下的每一个买手。”
“你连他现在哪儿都不知道。”
林跃说完,电话里的呼吸声停了半拍。
“你只知道侯王道,说明娄先生已经离开,你把阿忠扣下,是为了让我们误以为他还在你手里。”
对方没有回答。
“第八号金箱,苏格兰红册,侯王道地址,这三样东西根本不是同一笔交易,你故意绑在一起,是想逼我在天亮前犯错。”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
“那你可以不来。”
电话随即挂断。
林跃没有放下听筒,按住叉簧重新拨号。
“接九龙城警署,查侯王道附近今晚所有报案,再找阿忠最后一次使用的电话。”
颜雄走到他身边。
“沙田那边怎么办?”
“封住旧石场外围,不进去,查第八号箱的装箱记录,重量和经手人,对方冒险抢它,里面就不只是旧金。”
娄晓娥盯着那张血纸。
“红册到底是什么?”
林跃放下听筒,看向她掌中的保险箱钥匙。
“不是怡和的账,也不是银行的资产清单。”
“那是娄先生回香港以后亲手整理的名单,记录了战前到现在,经上海,澳门和香港转移出去的全部代持关系。”
保险箱钥匙硌进掌纹,娄晓娥仍没有松手。
“我父亲从没告诉过我。”
“因为名单里有些人,现在还坐在董事会,警务处和港府的办公室里。”
门外忽然响起两声汽车喇叭。
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街边,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阿忠踉跄着下了车,右手捂着腹部,左手还攥着半截断裂的手铐。
轿车没有停留,立刻拐进横街。
赵大山抬枪追出两步,又被林跃喝止。
“先救人。”
阿忠被扶进大堂时,衬衣下摆已经被血浸透。
娄晓娥蹲到他面前。
“我父亲呢?”
“娄先生没被抓。”
阿忠咳出一口血沫,从袖口里抖出一枚黄铜门牌。
“我们按电话通知撤离,刚出后巷就遇到伏击,娄先生没有上车,他让我穿上他的外套,把人往九龙城码头引。”
“他自己去了哪儿?”
阿忠抬起头,看向林跃。
“沙田。”
大堂里再没人开口。
“娄先生说,第八号箱是他亲手加进交割清单的,箱里没有黄金,只有一套旧账簿和半本红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