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久开门?”
娄晓娥替父亲扎紧手臂上的布带,抬头确认颜雄腕表上的时间。
“五点十二分,汇隆信托六点办理预约业务,从这里过去最快要二十五分钟。”
“罗绍棠已经被扣,谁拿文件去办?”
“他的律师冯启泰,四点五十分坐车离开石场,带着十一份转让书和娄家旧印,车牌已经报给沿路巡警。”
娄半城扶着车门坐稳,视线始终留在汇隆回执上。
“拦车没用,冯启泰手里的文件没有写受让人,警察查到也只能当普通商业文书,他若换车,反倒会把时间耗光。”
林跃将转让回执放进车内台灯下。
“十年前为何让十一名代持人签下空白转让书?”
“战后航运时好时坏,我怕娄家在香港的资产被人一次查清,便把码头仓库和船务股份拆进十一间公司。”
娄半城接过女儿递来的水,只抿了一口。
“每间公司由不同的人代持,真遇上急事,罗绍棠可以填入新受让人,把股份转到另一批代持者名下。”
“转让书为什么留在他手里?”
“原件应当锁在汇隆信托,罗绍棠只保管号码,麦克弗森那时答应,没有我亲自发出的红色指令,任何空白转让都不得启用。”
“这个约定写进合同了吗?”
“写过一份补充条款,放在半本红册最后,另一份交给汇隆信托,麦克弗森若把银行那份毁了,我们只能拿自己这份。”
娄晓娥留意到父亲的外套内袋。
“真半册还在您身上?”
娄半城解开内侧纽扣,取出一本褪色红册,封角果然钉着两颗铜钉。
“罗绍棠的人追到磅房时,我把册子藏进旧磅秤底座,他们只拿走外套里的账本,六叔刚才替我取了回来。”
林跃翻到最后几页,纸面上列着十一间公司的名称,每一行后面都盖着小型红印。
最末一页贴着汇隆信托的火漆签收条。
他用手掌托住纸页,蓝色文字随即出现。
【物品扫描完成】
【文件名称:娄氏香港代持资产紧急处置附约】
【签署时间:一九四八年三月】
【签署方:娄振华,汇隆信托,十一名登记代持人】
【核心条款:空白转让书须配合红色指令与控制页使用】
【违约条款:任何代持人或受托机构擅自提交转让,代持授权立即终止,名下股份由原出资人收回】
【附加信息:控制页缺少左下角骑缝联,骑缝联存于汇隆信托档案库】
林跃将最后一页递给银行律师。
“附约可以让转让失效,违约条款还能收回十一间公司的代持权,可我们手里的控制页缺了一角。”
律师对着车灯查看纸边。
“左下角被整齐裁掉,汇隆信托那份骑缝联若还在,合上以后才能证明这页没被替换。”
娄晓娥把红册合起。
“麦克弗森既然跟罗绍棠合作,他不会主动拿骑缝联出来。”
“他也不敢当众毁掉,信托档案每年由伦敦会计师抽查,少一页原始附约,他得自己解释十一间公司为何没有控制文件。”
林跃坐进福特后排。
“先给汇隆信托打电话,要求麦克弗森延迟预约业务,再通知十一间公司的秘书,股契托管行和往来行,六点以前暂停股权交收与账户授权变更。”
银行律师摇了摇头。
“华商银行还没正式开业,对其他银行和公司秘书没有指令权,娄先生也不是登记股东,口头要求拦不住转让。”
“那就把风险送到他们桌上。”
林跃转向娄晓娥。
“用你的名义发十一封欺诈警告,说明空白转让存在争议,任何机构接收股份,都要承担追回责任。”
“他们可以不理。”
“再附上凯瑟克签署的转让协议和火种计划证物编号,告诉他们麦克弗森采用的文件,与怡和伪造华商银行账册属于同一条调查线。”
颜雄坐进前车,朝后排扬了扬记录本。
“这句话由警方写不合适,我可以提供罗绍棠的拘捕编号,再证明十一份文件已经列入绑架案调查。”
“够了。”
娄晓娥拿出钢笔,在华商银行信纸上写下第一封警告。
“凡在接获通知后继续办理转让者,娄氏将同时起诉经办人和受让人,全部损失按十一间公司现有资产追索。”
她写完签名,把信纸递给律师。
“旧情我认,旧账我也认,谁拿我父亲十年前的控制签押抢今天的资产,我让他连十年前收的手续费一起吐出来。”
赵大山用车载无线电通知银行总机,十一封内容相同的电报从华商银行陆续发出。
车队抵达汇隆信托时,门前铜钟刚走到五点四十。
玻璃门内已经亮灯,两个职员守在柜台后面,冯启泰的公文包则放在预约室长桌上。
麦克弗森隔着门看见娄半城,先让保安扣住门锁。
“汇隆信托尚未营业,娄先生有事,九点以后再来。”
娄晓娥把欺诈警告贴在玻璃门上。
“你六点替冯启泰办理预约,却让我们九点再来,麦克弗森先生的钟,是不是只替罗绍棠走?”
“冯律师一个月前已经预约,他提交的是合法文件,我没有义务向无关人员解释客户业务。”
“十一份转让书都有登记代持人的签名,背面还有我父亲的控制签押,你却说娄家是无关人员?”
“控制签押人不等于现有权利人,文件一经签署,处置权便交给持有人。”
林跃把罗绍棠的拘捕编号放到玻璃前。
“持有人正在沙田警署,罪名包括绑架和伪造商业文件,冯启泰替他递交的东西已经被列入调查,你还要隔着门办理?”
麦克弗森朝保安说了句英语,保安把内侧帘子拉上一半。
“警方没有搜查令,也没有法院禁令,我会照信托程序核对文件,任何异议都可以在转让以后处理。”
颜雄把警徽贴到玻璃上。
“我没有搜查令,也不拦你开门,可你明知文件来自绑架案嫌疑人,还急着转让资产,我会把每一分钟写进记录。”
麦克弗森没有理会,转身走进预约室。
墙上的铜钟走到五点四十五,冯启泰打开公文包,将十一份转让书排到桌面。
娄半城透过帘子留下的缝隙看了一阵。
“罗绍棠连旧印都拿到了,冯启泰正在填写受让人,麦克弗森会在六点盖信托见证章。”
“受让人是谁?”
“看不清,只能看到首字是广,可能是广源煤油行,也可能是他新设的空壳公司。”
银行律师抱着电话记录从街角跑来。
“十一间公司的秘书和往来行全收到警告,其中七间暂停交收,另外四间公司的往来行回复,除非汇隆信托撤回转让,否则照常办理。”
“哪四间?”
“汇丰承接两间公司的交收,东亚负责一间,远东商业银行负责一间,涉及三间码头仓库,两间船务公司,还有一间油料公司。”
娄晓娥翻开红册。
“只要麦克弗森盖章,这四间公司的股契便能交收,账户授权也会跟着变更?”
“信托持有原始股契,四间公司的秘书只看汇隆见证,不会等我们慢争。”
林跃走到玻璃门右侧,透过狭窄缝隙观察预约室。
麦克弗森取出放大镜,正逐份检查十一名登记代持人的签名,冯启泰则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枚娄家旧印。
“他没有拿红色指令。”
娄半城说道:“罗绍棠猜到红册是假的以后,可能打算让麦克弗森直接越过控制页。”
“越过控制页,违约条款立刻生效,十一间公司的代持权会回到您名下。”
“前提是证明汇隆信托知道附约存在。”
林跃盯住红册缺失的一角。
“骑缝联就在里面,麦克弗森不开门,我们便让他的职员把档案送出来。”
娄晓娥朝柜台后的年轻职员敲了敲玻璃。
那名职员犹豫几秒,走到门边。
“娄小姐,经理已经下令,谁也不能开门。”
“我不让你开门,只问一件事,一九四八年代持信托附约,档案编号是不是hLt-1948-17?”
职员朝预约室看了看。
“旧档案归经理保管,我不能回答。”
“编号末尾有一张骑缝联,麦克弗森刚才核过没有?”
“我不知道。”
“你若不知道,六点以后便要在经办记录上签名,十一间公司出了问题,麦克弗森会说你核过。”
职员的手离开门锁,转身望向档案室。
“经理只让我准备转让登记簿,旧附约没有拿出来。”
“那份登记簿需要几个人签字?”
“经办员,复核员和经理,三个人。”
“你是经办员?”
年轻职员没有回答。
娄晓娥把律师准备的责任告知书从门缝塞进去。
“你可以替麦克弗森签,也可以先去档案室查清楚。六点以后,他有律师,你只能拿自己的工资请律师。”
职员捡起告知书,看完第一页,转身跑向档案室。
麦克弗森从预约室追出来。
“陈,把文件放下,回柜台!”
“经理,hLt-1948-17附约没有放进审核文件,我不能签登记簿。”
“那份附约早已失效,转让书由十一名登记股东本人签署,不需要控制页。”
娄半城隔着玻璃开口。
“麦克弗森,附约第六条写得清楚,信托没有收到红色指令,空白转让永远不得填写,你敢说失效,便把注销记录拿出来。”
“十年前的口头安排,不能推翻正式签署的转让书。”
“那不是口头安排,骑缝联就在你的档案室。”
年轻职员已经抱着一只灰色档案盒回来。
麦克弗森伸手去夺,陈姓职员却退到复核柜台旁边。
“经理,档案借阅需要登记,外面还有警方记录,我先核对编号。”
档案盒打开后,一枚单独封存的三角骑缝联露了出来。
娄半城把红册控制页贴到玻璃上,三角纸联嵌入控制页左下角后,纸口完全吻合,裂开的半枚汇隆火漆也重新拼成全印。
“打开门,让银行律师和警方共同核验,或者继续锁门,等你的经办员在记录里写明你拒绝核验原始附约。”
预约室里的挂钟走到五点五十六。
冯启泰抓起十一份转让书,准备绕向侧门。
赵大山已经带人守在巷口,四海安保都站在线外,没人碰门。
颜雄朝冯启泰喊道:“你可以走,出了门,刑事组会按罗绍棠的口供申请扣查公文包。文件编号已经写进记录,少一张,警方便追加转移证物记录。”
冯启泰抱住公文包,回头去找麦克弗森。
“你答应过,六点一到就盖章。”
“我只答应按程序审核,没有答应替你坐牢。”
麦克弗森从保安手里取过钥匙,亲自打开玻璃门。
“所有人进入登记,文件留在桌上,警方只能见证,不能扣押信托档案。”
林跃走进预约室,先让律师把红册控制页与骑缝联合在一起。
三角纸联严丝合缝地嵌回缺口,火漆上的半枚汇隆印也拼成了全印。
银行律师逐条念到违约部分。
“任何代持人,受托人或见证机构,未经原出资人红色指令擅自提交空白转让书,代持授权立即终止,全部股份及附属权益归还原出资人。”
冯启泰把公文包扣紧。
“这条只约束代持人,罗绍棠没有登记为代持股东。”
娄半城翻到十一份转让书背面。
“受让人写的是广隆控股,董事是谁?”
颜雄从罗绍棠身上搜出的公司登记副本中,抽出最上面一页。
“广隆控股董事罗绍棠,秘书冯启泰,注册时间是三天前。”
冯启泰伸手想拿登记副本,颜雄把纸移回记录夹。
“冯律师,别急,警方的东西不归你盖章。”
林跃拿起最上面一份转让书,手指停在正文与签押之间。
【物品扫描完成】
【纸张形成时间:一九四八年】
【登记股东周庆源签名时间:一九四八年】
【娄振华控制签押时间:一九四八年】
【转让正文补写时间:今日凌晨】
【受让人栏填写时间:五分钟前】
【娄家旧印形成时间:两日前】
【异常痕迹:旧纸经蒸汽软化,新墨停留于表层】
他从登记台抽出一张吸墨纸,覆在受让人栏上,浅蓝色字痕随即印上纸面,银行律师又用放大镜比较了旧签押和转让正文的墨层。
“登记股东的签名和娄先生的控制签押都在十年前,正文用的是新墨,受让人栏还没干。麦克弗森先生若仍要盖章,请先注明,填写正文时,转让人和控制签押人都不在场。”
麦克弗森拿着印章的手停在桌边。
“信托见证只核验签名,不负责证明填写时间。”
“那便把这句话写进登记簿,再加一句,原始附约已经出示,你仍拒绝执行控制条款。”
娄晓娥将钢笔推过去。
“你敢签,我就把十一间公司的债权人全请来。仓租追到哪一天,船贷滚了多少利息,货损该由谁赔,汇隆一笔一笔认。”
陈姓职员抱着登记簿退开半步。
“经理,我拒绝经办,这份文件缺少红色指令,原始附约又没有注销记录。”
复核员也把印章放回抽屉。
“没有经办签字,我不能复核。”
挂钟走到六点,铜锤敲响第一下。
麦克弗森看着空白的经办栏,最终把信托见证章收回盒中。
“预约申请缺少控制文件,本次转让不予受理。”
冯启泰抓起转让书便往外走,两名刑事组警员已经等在玻璃门旁。
颜雄展开罗绍棠的口供记录。
“冯启泰,十一份文件涉及绑架勒索所得,你可以拒绝交出,警方也会当场申请扣押,自己选。”
公文包落到桌面。
冯启泰松开铜扣,将十一份转让书一张放进证物袋。
娄晓娥没有去看他,只把附约推到麦克弗森面前。
“转让虽没办成,擅自提交已经发生,照第六条执行,十一间公司的代持授权全部终止。”
麦克弗森翻过附约,喉结动了两次。
“这需要通知现有登记股东,还要核对原始出资凭证。”
娄半城取出红册前半部分。
“出资日期,金额,汇款银行和股契号码全在这里,你替罗绍棠藏了十年,也该替娄家办一次正事。”
银行律师开始登记十一间公司的资产,三处码头仓库,两间船务公司,一间油料公司,还有五间持有地产和商铺的控股公司。
按红册所附的最近估值计算,全部权益超过八百万港币。
颜雄把最后一个证物袋封好。
“罗绍棠忙了一夜,空头支票没兑成,十一间公司还让他亲手送回娄家,这笔买卖够他在牢里算几年。”
娄晓娥接过归还登记表,在原出资人代表栏签下姓名。
“他总说这些公司是他替娄家挣的,现在正好看清楚,离开娄家的名字,他连一间煤油行都守不住。”
林跃拿起汇隆信托的电话,拨回华商银行。
“通知清算室,十一间公司已依附约恢复娄氏实益所有权,相关股契由汇隆信托封存,八点后派会计师接管账册。”
电话另一端的职员却没有回应业务,只急着叫住他。
“林先生,十九家银行刚送来清算通知,要求华商银行开门后两小时内结清全部同业款项。”
“总金额多少?”
“一千七百四十万港币,汇丰还暂停了我们的英镑兑换,四家船运保险行也拒绝替新接管的航线续保。”
娄晓娥听见数字,手里的归还登记表翻过一页。
“凯瑟克的三百万英镑赔偿到账了吗?”
“刚进托管账户,可协议约定七日后才能支用,清算款必须今天付,包先生和霍先生都在赶回银行。”
林跃望向窗外刚亮起来的街道,手指绕过电话线。
“让所有董事去清算室,十九家银行的通知一份都别退。”
“他们要在开业第一天挤兑华商银行。”
“那就开门。”
林跃放回听筒,拿起娄家十一间公司的资产登记表。
“凯瑟克输掉码头以后,又想拿清算规则关掉银行,这次让他看看,谁手里的现金先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