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道那头,雷洛抬起头来,没有看白饭鱼,只盯着总册上自己的名字。
冰库后墙有潮气往里渗,纸页边缘受潮卷起,六个月的规费被粗笔重新描过,黑字压住旁边的账目。
隔着长桌,白饭鱼敲了两下桌面,目光从林跃移到雷洛,又移了回来。
“雷警官,名单都摆这儿了,你还替谁瞒着呢?”
雷洛从窄道尽头走出来,鞋底沾着发黑的冰水,腰间枪套的搭扣也重新扣上了。
走到总册旁,雷洛一掌按住那页纸,卷起的纸角贴在指腹上,他却没有把账册抽走。
旁边木凳上,伍世豪架着右腿,石膏由两只叠起的鱼箱托着,外面缠着刚换的布带。
木杖横在手边,伍世豪抬眼看了雷洛一阵,到底没开口。
雷洛挪开掌心,纸面上还留着一片水痕。
“穿军装那阵,我拿过鱼档、烟馆,还有码头的钱。”
“头三个月收来的一千二百块,我分给了三个死在执勤路上的兄弟家里。”
“余下八百块,我拿去买消息,查九龙谁在出货,谁替警队递话,也买过几回消息,看哪些兄弟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白饭鱼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他原本等着雷洛翻脸,也等着林跃顺势把这个军装警员推出去。
可雷洛把一笔笔账都认了下来,反而让桌边两人的位置更稳。
陈细九摊开供述纸,把钢笔递到雷洛手边。
“金额、用途,钱又是谁转来的,一项都别漏。”
接过钢笔,雷洛先写下姓名和警号,落笔很慢,每行都特意留着空白,方便往里补经手人。
“你们要看什么,我都写,没什么好藏的。”
长桌另一侧,林跃手指搭在总册封面上,没拦着他继续写。
“拿过钱不可怕,怕的是钱拿完了,连是谁给你定的价都不敢写。”
笔尖停了一下,雷洛这才把最后一笔压实收住。
“最先给钱的是鱼档,后来颜同派人统一来收。”
“颜同拿走后,钱先送进贸易行,再让亨特的人按辖区往下分。”
陈细九抬起头,在供述纸旁又添了一张经手清单。
“亨特收钱,你亲眼见过没有?”
“没有。”
雷洛把钢笔横放在纸页上,转眼看向白饭鱼。
“亨特从来不碰现钞,他那一份,一直拿黄金结。”
白饭鱼按在桌面的手指动了一下,指甲边被鱼鳞擦过,留下一道白印。
“连这个都让你查到了,看来你买消息的钱,倒是真没白花。”
“我查到的,就这些。”
雷洛转过身,把写满的供述递给陈细九。
“黄金从哪儿来,又是谁负责送,我没见过。”
白饭鱼没有接话,冰库里只剩煤油灯的燃烧声,外面的鱼车碾过积水,车轮声从棚屋门前逐渐远去。
娄晓娥推开冰库后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份刚写好的名单。
她先看了一眼伍世豪的石膏腿,才把名单放到林跃面前。
“鱼栏后面的家眷都找到了,眼下安置在龙城诊所旁边的空屋。”
“有两家认出了死去警员的名字,说以前确实收过雷警官送去的钱。”
林跃翻过名单一页,指尖在几名家属名字旁点了两下。
“让华商银行设一个伤亡警员家属信托,雷洛写下的这一千二百块,先存进去。”
“本金和利息一分都不能少,受益人照家属名单,一户一户确认。”
娄晓娥抽出钢笔,在名单末尾补了几行。
“这笔钱,从哪一项出?”
“从三号泊位后续利润里拨,先让华商垫上。”
林跃把名单重新推给她,这才看向雷洛。
“拿去买消息的八百块先封存,等经手人和消息来源全核清,再定怎么处理。”
雷洛没有争辩,只把手指从供述纸边收回来。
“钱我可以退,可我不会装作自己从没碰过黑钱。”
“没人要你装干净。”
林跃用指节敲了敲桌边的总册。
“做过什么就写清楚,家属该拿的钱先送到,余下的人,一个一个查。”
白饭鱼看着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桌边,心里已经明白,想凭这一页总册挑拨他们,已经没戏了。
他往椅背一靠,把两只手摊在桌面两侧。
“亨特的黄金,不在警队,也没藏在他自己的办公室。”
“每回结算之前,他都叫慈善会的人从仓库提货,再把金条塞进鱼肚子里运出去。”
林跃抬起眼,转向棚屋后方那几排装满碎冰的木箱。
“哪种鱼?”
“个头最大的那批,鱼肚子缝过线的,全是他的货。”
白饭鱼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
“要找就快点,鱼还没送出去。”
后面的冰布被龙卷风和拳馆弟子掀开,十几条大鱼横躺在碎冰里。
剖到第三条石斑时,刀锋刚挑断鱼腹上的缝线,浸过油的布便从血水里露出来。
林跃伸手按住油布,里面的金属边缘随即亮起一圈蓝光。
【物品扫描完成】
【名称:横滨失踪黄金】
【登记归属:第三十八组冻结资产】
【状态:警队证物库失踪】
【同批去向:共十二根,现存一根】
林跃拆开油布,里面露出一根表面发暗的金条。
金条边缘刻着半枚编号,正好和第三十八组冻结资产的旧登记对上。
看清编号,白饭鱼的脸色全变了。
林跃把金条装进证物袋,封条沿着袋口一寸寸压紧。
“从现在起,剩下的鱼谁都不许碰。”
“把这根金条送到联合审查组,今晚就给我查清楚,它到底是从哪座证物库里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