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和雷洛带人赶到马头围时,任命文件还没装进封套。
被人丢在路边排水沟里的,是证物车司机,后脑裂开一道口子,右臂也被铁棍打断。
随车的两名警员不见踪影,证物车也被人开走,湿泥上的车辙一路延伸到前方岔路。
排水沟外侧停着救护车,司机躺在担架上,大半张脸都被氧气布遮住。
先一步赶到的是颜同,他站在担架另一头,手里捏着一份刚写完的口供副本。
“司机认出人了,领头的那个,右腿有伤。”
“拄着木杖,身上穿的还是四海码头队制服。”
颜同把文件递向雷洛,伸出的手臂横在林跃面前,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
“整个九龙,这模样的跛脚潮州人只有一个,伍世豪。”
“先把人抓回来,问清楚再说。”
林跃没接话,只绕过颜同,俯身去看司机垂在担架边的右手。
手腕肿胀,袖口已经绷紧,掌心和指节留着干涸的血迹,食指也没法屈伸。
口供末尾的签名却收笔齐整,几处转折都没有停笔痕迹。
林跃用两根手指托住那只手,腕骨才挪动少许,司机便闷哼了一声。
“这只手连担架边都抓不住,口供上的名字,谁替他签的?”
救护车尾部的英国督察往前挪了半步,皮鞋正踩进水洼,泥水漫过鞋边。
“司机醒来以后,亲口确认过里面的内容,签名只是补手续,不影响口供效力。”
雷洛把副本递过来,林跃捏住纸角,将掌心贴上纸面。
蓝色字符一行行出现在视野中。
【物品扫描完成】
【名称:证物车司机口供】
【完成时间:今日上午七点十二分】
【案发时间:今日上午七点四十六分】
【签名来源:证物车值勤登记表透光描摹】
早在劫车案发生前三十四分钟,跛脚、木杖和码头队制服就已经写在了这份口供上。
林跃把副本递给陈细九,食指轻敲七点十二分那一栏,纸页发出两声脆响。
“原件马上封存,再查这份表单是什么时候领的。”
“司机那份值勤登记表也要查,所有经手人全记下来,一个都不能漏。”
“这份口供写完半个钟头以后,证物车才离开押送仓库。”
“这件事,颜探长打算怎么解释?”
颜同攥紧手杖,铜头又往软泥里陷了半寸。
“文员写错个时间,有什么稀奇?”
“司机认出的就是伍世豪,这才是要紧的证据。”
“阿跃,过来帮我看看这块布。”
从排水沟的泥水里,雷洛夹起一截灰布,布角还在往下滴水。
灰布被裁成四海码头队短褂的样式,胸口缝着队号,袖口还粘着几片青色鱼鳞。
接过来以后,林跃把袖口翻到背面,掌心沿着那道新缝线按了一遍。
【物品扫描完成】
【布料来源:白饭鱼鱼栏旧防水棚布】
【缝制时间:昨夜十一点二十分】
【附着物:西贡咸鱼油与棺木桐油】
四海码头队的短褂向来用粗棉布,没人会拿鱼栏拆下来的旧防水棚布缝制服。
胸前队号是临时描上去的,水一泡,墨迹已经晕到针脚外面。
雷洛让警员从岔路取回一捧轮胎泥,黑泥里混着细盐、鱼油和白色贝壳粉。
“这种泥,马头围没有,只有西贡鱼栏和旧盐场附近才有。”
转向警车时,颜同撑着手杖,铜头在泥里碾了半圈。
“这些顶多说明劫匪去过西贡,伍世豪一样有嫌疑。”
林跃又回到担架旁,弯腰靠近司机,氧气阀正发出细密的嘶声。
“阿豪的右腿昨天才用钢针固定,三个月以内不能落地。”
“按你的说法,他连病床都下不了,还能带头劫走三吨鸦片,亲自开车逃到西贡?”
司机眼皮动了两下,呼吸随即变的短促,氧气布内侧很快蒙上一层水汽。
警戒线外传来刹车声,娄晓娥推门下车,指间夹着三张汽油领取票。
“林跃,油站那边查清楚了。”
“昨晚有三辆棺材车,在九龙同一家油站加满了油。”
娄晓娥把票据递到他面前,三组车牌分别登记在三间小殓房名下,付款栏写的却是同一个慈善会代号。
“这些车平时只在九龙运尸,昨晚加的油,跑西贡一个来回都够了。”
“半个钟头前,其中一辆经过清水湾,车斗罩着黑布,没人看见里面装了什么。”
核对完车牌,林跃把三张票据分别递给蓝江和韩森。
“蓝江,你去封住清水湾和西贡公路,截查这三辆棺材车。”
“一辆棺材车都不能放过去。”
“韩森,你带水警封住鱼栏外海。”
“发现吃水不对的船,先查船号,确认以后才能放行。”
警务委员会发下的第一张空白搜查令,被陈细九铺在证物车留下的车辙旁。
带着湿气的风不断掀起纸角,林跃用钢笔帽压住纸面,先填下西贡旧盐场,又写上三辆棺材车的车牌。
最后一个数字刚写下,临时调度车里的电话便响了起来。
接起听筒的雷洛只听了一句,便转身把电话递出车窗。
林跃接过听筒,白饭鱼的声音和柴油机持续转动的轰鸣一同传来。
“林探长,你要找的证物车,就在我手里。”
“三吨货也在,一包没少。”
蹲在搜查令旁的林跃没有起身,手里的钢笔也没离开纸面。
“车和货都在你手里,你想拿什么换命?”
“带伍世豪来西贡换货,其他条件,见了面再谈。”
白饭鱼挂断电话,听筒里的忙音才响了两次,龙城诊所的专线又打了进来。
电话里先传来金属托盘落地的声响,护士呼吸短促,前两次开口都没能把话说完整。
“林老板,伍先生,伍先生不见了。”
“病床空了,他把木杖也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