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的临时探长证件,即刻撤销。”
公告传到雨棚下,雨声在那几个字后低了下来。
来人捧着文件站在封锁线外,身后跟着四名警员。
雷洛抬枪指向他。
“谁签的?”
“委员会总印,特别处送达。”
“我问签发人。”
“公告上写着。”
送公告的警员把纸往前一递,声音硬了几分。
“林跃先生,从现在开始,你不得调阅警务档案,不得接触联合证物,也不得以探长身份发号施令,现场所有证物,由吕乐探长统一保管。”
雨棚里一时没人说话。
颜同靠在一旁的车门边,嘴角带着一点笑。
吕乐站在账桌旁,目光从公告移到林跃脸上。
“林先生,把证件交出来吧。”
林跃没有看他,先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证件封袋。
封袋边角被雨水打湿,里面那张临时探长证已经用了好些天。
雷洛往前走了一步。
“林哥,他们这是趁火打劫。”
“说得对。”
林跃抬手摸了摸封袋边缘。
“所以才要让他们抢干净。”
雷洛怔了一下。
林跃解开胸前扣带,把临时探长证连同封袋一起取下,转手递给陈细九。
“重新封。”
陈细九接过证件,没有马上动手。
“林先生,交给谁?”
“公开监管箱,银行一份,海关一份,警务一份。”
送公告的警员皱起眉。
“这是警务证件,不属于银行监管范围。”
“刚才公告说了,证件撤销。”
林跃看向他,语气很温和。
“既然已经撤销,它就不再是警务权限,只是一件待核验物品,你要拿,先把接收地址和保管人写上。”
“委员会指定吕探长保管。”
“那让吕探长签。”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吕乐身上。
吕乐接过钢笔,走到登记表前。
“证件由我暂时保管。”
“暂时是多久?”
“等委员会复核结束。”
“复核期限?”
吕乐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写。”
林跃笑了笑。
“那就不能交给你。”
颜同走了过来。
“林跃,别拿银行的规矩套委员会,证件是警务内部物件,委员会怎么处理,不需要向你解释。”
“我现在没有资格问。”
“知道就好。”
“可你们的公告又说,吕探长负责全部证物。”
林跃指了指桌上的登记表。
“那就请吕探长把保管期限补上,没有期限的暂存,和拿走没有区别。”
颜同脸上的笑淡了。
吕乐重新拿起笔,在保管期限一栏写下委员会复核完成前。
随后,他按下右手指印。
陈细九把证件装进新的封袋,贴上三方封条。
林跃盯着那道封条。
“吕探长,证件交给你了。”
吕乐抬起头。
“你放心,我不会动里面的东西。”
“我不担心你动。”
“那你担心什么?”
“担心有人替你动。”
吕乐没有再接话。
林跃退开半步,给陈细九让出位置。
失去证件后,他胸前只剩下一片空白。
雷洛压低声音。
“林哥,你现在连现场调阅权都没了。”
“我知道。”
“七号仓的账也不能碰。”
“我知道。”
“他们要是把所有证物都带走,你怎么办?”
林跃拿起桌上的茶杯,杯沿已经凉透。
“看他们先带走什么。”
银行律师这时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份新通知。
“娄小姐,金融处刚发了急令。”
娄晓娥接过文件。
只扫了一眼,她便把纸递给林跃。
“华商银行与白纸扇相关的全部争议资产,暂时转入委员会指定的单方保管账户。”
林跃没有接。
“单方保管人是谁?”
“吕乐探长。”
银行律师说完,声音压得更低。
“另外,您的银行签字权也被冻结了。”
娄晓娥抬起头。
“理由。”
“涉嫌与林跃共同操纵白纸扇,伪造银行授权,转移六吨黄金争议款。”
雨棚外,几名银行职员已经抱着文件箱站在门边。
他们不敢进来,也不敢离开。
娄晓娥朝他们看去。
“谁冻结的?”
“金融处和委员会联合签发。”
“我父亲留下的董事会章程呢?”
银行律师赶紧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册旧章程。
娄晓娥翻到最后几页,指腹压在紧急审计条款上。
“银行签字权冻结,不代表董事会停摆。”
林跃看着她。
“你要怎么做?”
“启动董事会紧急审计。”
银行律师迟疑了一下。
“现在启动,会把华商银行所有内部账目都调出来,委员会可能会以妨碍调查为理由,继续扣押。”
“那就让他们扣。”
娄晓娥合上章程。
“审计通知发给董事会成员、金融处和三家外部会计行,所有争议资产改为三方信托监管,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接收。”
颜同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娄小姐,你这是拒绝配合。”
娄晓娥没有回头。
“我是在拒绝替没有受益人的账担保。”
“你和林跃一起经营白纸扇,六吨黄金的钱又进了他的办公室,现在说自己只是银行监管人,谁信?”
她放下笔。
“你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谁最后拿走了钱。”
颜同的脸色沉了下去。
林跃拿过那份撤职公告,纸面被雨水浸得发软。
他翻到背面,指腹压住签发印章的位置。
蓝色字符从纸纤维里显现出来。
文件扫描完成。
公告生成时间:三日前凌晨零时三十八分。
公开听证开始时间:三日前凌晨一点四十四分。
公告送达时间:今日凌晨三时二十六分。
原始文件状态:先生成,后补写听证结果。
签发理由:待补。
林跃的指尖停住。
陈细九察觉到他的动作。
“林先生?”
“没事。”
林跃把公告递给娄晓娥。
“他们不是今天决定撤我的证。”
娄晓娥扫过扫描结果。
“结果提前写好了。”
“听证只是把已经写好的东西拿出来。”
雷洛冷声说:
“也就是说,上一场公开听证还没开始,他们就知道最后要撤证。”
“还知道吕乐会接管证物。”
林跃看向吕乐。
吕乐站在雨幕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林先生,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林跃回到账桌旁,从陈细九的证物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
那是三十六艘船的债账副本。
右上角有一道细小纸裂,裂口只到第二行船籍编号的位置。
林跃把复印件折好,递给吕乐。
“这张给你。”
吕乐没有接。
“什么东西?”
“白纸扇旧账。”
“你刚才不是说账是后补的?”
“所以才给你看。”
吕乐接过纸,摊在灯下。
“你愿意把证物交给我?”
“你现在负责全部证物。”
“这算交接?”
“算提醒。”
吕乐看着那道纸裂。
“提醒什么?”
“这张复印件有一处裂口,原件在三方监管箱里,复印时裂口已经存在,谁拿它去重新制作账页,纸边都会留下反向压痕。”
颜同走近两步。
“林跃,你拿一张破纸试探谁?”
“我没试探。”
林跃看着吕乐。
“我只是把纸交给了保管人。”
吕乐的目光落在那道裂口上。
“你就不怕这张东西被人拿走?”
“怕。”
“还给我?”
“怕,所以才给你。”
吕乐没有再问。
他将复印件收入文件袋,封口后,亲自按下指印。
娄晓娥从旁边走来,声音压得很冷。
“你又不问我,就把东西递出去了?”
林跃看她。
“我没拿你的名字下注。”
“那你拿什么下注?”
“一张纸。”
“那张纸要是被他们做成假证,最后一样会落到银行头上。”
“落不到你名下。”
“你凭什么保证?”
“裂口在右上角,复印时纸纤维已经翻卷,重新翻印的人不知道原纸受潮的方向,做出来的裂口会反着走。”
娄晓娥盯着他。
“你把这个当诱饵?”
“东西已经送出去了。”
“谁允许你拿银行证物做诱饵?”
“我没有动原件。”
“复印件也是证据。”
“所以我交给了指定保管人。”
娄晓娥抬手指向登记表。
“以后所有诱饵,先经过银行登记。”
林跃没有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
“登记编号、接收人、保管地点,三个少一个都不行。”
“好。”
“还要写清楚谁能看,谁不能看。”
“好。”
她盯了他几秒,才把手收回去。
“这次我不替你收尾。”
“你不用收。”
“你最好记住。”
话音刚落,码头外响起汽车喇叭。
一辆警车冲进雨幕,车门打开,两名警员抱着文件箱跑来。
为首的人站在封锁线外,朝吕乐敬礼。
“吕探长,新逮捕令。”
吕乐没有伸手。
“逮捕谁?”
警员看了娄晓娥一眼。
“娄晓娥,涉嫌谋杀澳门渡船押送员何文生,伪造银行授权,协助林跃转移争议资产。”
雷洛当即挡到娄晓娥面前。
“何文生不是已经被警务扣押了吗?”
“押送途中死亡。”
“什么时候?”
“凌晨四时零七分。”
林跃看向墙上的钟。
现在是凌晨四时三十二分。
“尸体在哪儿?”
“澳门方面已经接管。”
“谁验的尸?”
“特别处法医。”
“名字。”
那名警员翻了翻文件。
“附件里有。”
林跃伸手。
“给我看。”
警员没有递,反倒把逮捕令交给吕乐。
吕乐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指控内容。
娄晓娥看着他。
“吕探长,你准备现在抓我?”
吕乐没有回答。
林跃侧过身,按住逮捕令附件。
蓝色字符浮现出来。
文件扫描完成。
逮捕令生成时间:今日凌晨四时十四分。
何文生死亡记录生成时间:今日凌晨三时五十八分。
法医签字时间:今日凌晨四时二十二分。
附件来源:警务委员会特别处。
林跃的目光落到账页复印件上。
那张带着细小纸裂的复印件,正夹在逮捕令最后一页。
裂口朝向变了。
原本向左翻卷的纸纤维,被人重新压成了向右。
他抬头看向吕乐。
娄晓娥也看见了那道裂口。
她盯着纸裂,抬眼看向吕乐。
“能拿到这张假账的人,就在你们警务线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