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正时分。司礼监大院。
几口半人高的鎏金大铜缸摆在天井四个角,里面养着的几尾红鲤鱼正慢吞吞地吐着泡泡。
魏渊端坐在正堂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他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拇指指腹在珠子上重重地碾过。
堂下整整齐齐地跪着四个穿着大红蟒袍的太监。
这四个人是魏渊从整个内廷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个个读过四书五经,精通大乾律例,甚至算盘打得比户部的老主事还要利索。
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空了。这把交椅掌控着天下的批红大权。内阁票拟的折子,要是没有掌印太监盖上的那颗朱砂印,就是一张废纸。
“干爹。”
跪在最左边的小太监磕了个头,双手捧起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宣纸。
“儿子这篇《盐铁论补遗》,请干爹过目。”
魏渊接过宣纸,扫了两眼,满意地点点头。
“字写得有筋骨。条理也算清晰。等会儿皇上来考校,你好好答话。若是能拿下掌印的位子,咱们司礼监在这朝堂上,就算是彻底把内阁那帮穷酸文人踩在脚底下了。”
话音刚落。
院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陈安嘴里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揪来的干烟草,双手背在脑后,大摇大摆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跟在陈安屁股后面的,是佝偻着腰、满脸褶子、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泡烂了的《诗经》的李二狗。
魏渊赶紧站起身,领着四个干儿子跪迎。
“奴婢叩见陛下。”
陈安走到主位上,一屁股坐进太师椅,把两条腿直接架在了面前的紫檀木长书案上。
“免了。朕听说你今天在这儿摆考场,要选个新掌印出来?”
“回陛下的话。掌印一职干系重大,代天子批阅天下奏折。奴婢不敢马虎,特意挑了四个最出挑的苗子,请陛下亲自定夺。”
魏渊双手将那份《盐铁论补遗》捧过头顶,递了上去。
“这是小太监赵德柱答的卷子。对江南盐税颇有几分独到见解。陛下请看。”
陈安随手捏起那张宣纸,连正眼都没瞧,直接团成一团,顺着窗户扔进了外面的鎏金大铜缸里。
鲤鱼受惊,扑腾起一阵水花。
赵德柱吓得脸一白,身子伏得更低了。
“字写得像苍蝇爬,看得朕眼晕。”
陈安吐出嘴里的烟草渣子,目光越过跪在前面的四个人,直接落在了缩在门口、正用袖子擦鼻涕的李二狗身上。
“李二狗。”
“奴婢在!”
李二狗吓了一跳,赶紧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安伸出食指,冲着李二狗勾了勾。
“把你的考卷拿上来给朕瞧瞧。”
李二狗浑身哆嗦了一下。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草纸,双手捧着,膝行到书案前。
魏渊探头看了一眼。
那张纸上别说蝇头小楷了,连个成型的字都没有。中间被毛笔硬生生戳破了一个大窟窿,旁边糊着一滩还没干透的黑墨水。
“这......这是什么东西!”
魏渊脸色铁青,厉声呵斥。
“李二狗!御前失仪,你长了几个脑袋!”
“干爹饶命!皇上饶命!”
李二狗把头磕得邦邦响,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
“俺不认字啊。那毛笔杆子太滑溜,俺手糙捏不住。一使劲,笔杆子断了,墨水就全洒在上面了。俺连自己名字咋写都不知道啊!”
大殿里安静极了。
那四个精通诗书的小太监,看李二狗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魏渊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陈安拱手。
“陛下。这蠢物胸无点墨,连字都不识,留在宫里也是丢人现眼。奴婢这就叫人把他乱棍打出去。”
“慢着。”
陈安一拍桌子,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李二狗手里那张糊满墨汁的破纸,眼睛越来越亮。
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毛笔都能捏断?
好啊!
这简直是老天爷送上门来的亡国大礼包!
大乾朝的政务流程,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要是把批红权交给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纯正文盲,那些调兵、赈灾、收税的加急奏折,明天就得在司礼监堆成山。
用不了一个月,整个大乾的中枢行政系统就会彻底瘫痪。政令出不了京城,地方官员没法办事,天下必定大乱。
“这小子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太好了!”
陈安一拍大腿,指着李二狗。
“就他了!传朕的旨意,提拔李二狗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专门负责给奏折批红!”
这句话砸在青砖上。
魏渊手里的紫檀佛珠“吧嗒”一声,断了线。
几十颗名贵木珠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砸在小太监们的膝盖上。
“陛下!”
魏渊猛地抬起头,连规矩都顾不上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
“司礼监代天子批朱红,关乎国家社稷!一个连字都不识的文盲,如何能看懂军国大事!若是让他批红,大乾政务明天就会陷入死局啊!”
陈安挠了挠后脑勺,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大乾又不是靠几个破字撑着的。字写得好看能当饭吃?朕看李二狗就挺好,老实,本分。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所有的折子全送到他房里去。”
说完,陈安站起身,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出了院子。
堂内死寂。
魏渊跪在满地的佛珠中间,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那张被陈安团成一团扔在铜缸里的《盐铁论补遗》。
陛下为什么要用个文盲?
真的只是为了瘫痪政务?
不可能。陛下在麓山用三十万流民钓出大燕细作,手段何等毒辣。这绝不是昏聩之举。
魏渊的后槽牙紧紧咬在一起。
懂了。
太祖爷当年立下铁碑,内廷太监不可识字,不可干政。几百年下来,司礼监权力膨胀,早已经越了界。
陛下今天当着他的面,把司礼监最得意的才子卷子扔进水缸,却提拔了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废物。
这是在诛心!
陛下这是在用最狠的耳光警告整个内廷:太监的本分是伺候人!皇权不需要自作聪明的奴才,只需要听话的狗!
魏渊冷汗顺着额头淌进脖子里。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冲着陈安离开的方向高呼。
“奴婢,叩谢天恩!”
而此时。
跪在最前面的李二狗,双手还捧着那张破纸,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他是大燕谍报网埋在皇宫里十年的王牌“孤狼”。
他吃糠咽菜,装疯卖傻,为了不暴露身份,连一本带字的账本都不敢摸。
现在,大乾皇帝居然把批红大权交给了他?
老子杀过人,放过火,下过毒。
就他娘的没批过奏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