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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下着雷阵雨。

这雨下得极其闷热,水汽把青石板路蒸腾得像个大蒸笼。

沈家大宅的前院里,三百多个赤着胳膊、腰间别着短刀的盐帮打手,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院墙外,十几口大铁锅正熬着滚烫的铁汁,刺鼻的铁锈味混着雨水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前厅的大门敞开着。

沈半城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暗金色苏绣长袍,正坐在太师椅上。他那一身肥肉现在哆嗦得像是一滩快要融化的猪油。旁边的案几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极品大红袍。

客座上,坐着四个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江南丝绸总会的钱老板,旁边是徽州盐商的李东家,剩下两位是扬州地下钱庄的掌柜。

沈首富。

钱老板端起茶盏,拿杯盖撇了撇浮茶,看都没看沈半城一眼。

这雨下得太大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来您这大宅子里避避雨。顺便问一句,您上个月从我们四家手里借走的三百万两现银,算上九分利的利息,今天刚好该结账了吧?

沈半城用手帕疯狂擦着额头上的汗。

钱老板,李东家。咱们都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他强撑起一个笑脸,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

多多已经带着四十万根金丝楠木到了京城。内务府的条子都批了,那是陛下点名要的料。只要内库的银子一拨下来,连本带利,我沈半城绝不差诸位一个大钱。再宽限三天,就三天!

李东家把茶盏重重顿在桌子上,茶水溅了一桌。

沈半城,你拿我们当三岁小孩哄?

李东家站起身,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厚厚的蓝皮账本,直接甩在沈半城脸前的地砖上。

那是一本拓印的账册。

封面上赫然写着『瘦西湖底总账』几个字。

沈半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本账。这是沈家最核心的机密,记录了沈家抵押了三千亩水田、七十家丝绸作坊,甚至连沈家大宅都抵押出去的绝密财务状况。这东西一直锁在瘦西湖底的机关铁牢里。

你沈家早就成了个空壳子!

钱老板冷笑着站起来,一脚踩在那本账册上。

朝廷在京城大搞什么特许债券,现在市面上的钱全被皇帝吸干了。京城连一两现银都拿不出来,你女儿就算把木头塞进皇宫,带回来的也只是一堆废纸!

他逼近沈半城。

我们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要么,现在拿出现银。要么,把你沈家的调兵令对牌交出来。江南十三家钱庄的调度权,还有这扬州城一半的产业,今天必须改姓!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门外的盐帮打手往前压了一步,短刀在雨水里泛着冷光。

沈半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他自认在商海沉浮三十年,算无遗策。他以为囤积居奇能逼迫朝廷就范,他以为用高利贷赌一把能换来皇商的绝对垄断。

但他怎么也没算到,大乾皇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皇帝直接掀了桌子,把游戏规则变成了肉搏战。

报官......

沈半城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来人!拿着我的名帖,去知府衙门报官!就说有人私闯民宅,图谋不轨!

报官?

李东家仰头大笑,笑声在大厅里回荡。

你去问问扬州知府,他敢不敢管这件闲事!你沈家伪造内务府采购文书,擅自抬高市价,这本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只要交到顺天府,你沈家就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钱老板从怀里掏出一张按着手印的契约,拍在桌子上。

沈半城,签了吧。签了,给你留条活路。

沈半城盯着那张契约。

那是沈家的卖身契。只要按了手印,江南首富沈家,从此在世上除名。

他慢慢站起身。

肥胖的身躯在这一刻竟然站得很稳。他没有看桌上的契约,而是转身朝内堂走去。

我去取对牌。诸位稍候。

钱老板和李东家对视了一眼,冷哼一声坐回椅子上。只要人跑不了,他们有的是时间等。

内堂里。

没有点灯,光线很暗。

沈半城没有去取什么对牌。他走到祖宗牌位前,从香案底下摸出一把锋利的裁纸刀。

他看着自己白胖的手指。

没有犹豫,直接一刀划破了食指。

血珠冒了出来。

他扯下内堂供桌上的一块白绢,借着微弱的天光,用手指蘸着血,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老常。

沈半城低声唤了一句。

内堂的屏风后面,闪出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死士,这是沈家最后的心腹。

东家。

沈半城把那块带血的白绢折好,死死塞进死士的手里。

去马厩,挑最好的马,走后门的水路。不计代价,快马加鞭赶去京城,把这个交到多多手里。

死士把白绢贴肉藏好。

东家,您怎么办?外面那些人......

沈半城转过身,看着供桌上跳动的烛火,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狠厉。

告诉多多,常规的商战我们已经败了。大乾皇帝把江南的钱全吸干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

他用力攥紧受伤的手指,血顺着指缝滴在青砖上。

皇帝不是下旨,凡是被选中进入终选的秀女,每人赏银一万两吗?皇帝不是大办选秀,收取百万两保证金吗?

沈半城转过头,盯着死士。

让多多拿着那四十万根金丝楠木当敲门砖,无论用什么手段,必须通过选秀进入后宫!既然在外面拿不到现银,就进宫去拿内帑的调度权!拿不到钱,就拿皇权的庇护来抵债!只要她成了宫里的娘娘,今天堵在门外的这些狗东西,明天就得跪着把契约吃下去!

死士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从后窗翻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沈半城整理了一下长袍的领口。

他用手帕胡乱包住流血的手指,迈着步子,重新走回前厅。

同一时间。

京城,茶馆酒肆。

关于皇帝大办选秀的流言蜚语,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听说了吗?陛下下旨了,只要选上,赏银一万两!而且只要交了保证金,不管什么出身,连商贾之女都能进宫!

这哪是选秀啊,这分明是陛下在卖官鬻爵,不,这是在卖后宫啊!

礼部尚书刘庸大人昨天在太和殿外磕破了头,被锦衣卫硬生生拖回去了。现在整个御史台都在疯传,陛下这是要用女色彻底败光大乾的国本......

流言就像长了翅膀,顺着街头巷尾,一路烧进了那些被钱荒逼到绝路的世家大族耳朵里。

一场以选秀为名的疯狂豪赌,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