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底部的淤泥泛起阵阵腥臭。
拔都死死抠住巨舰底部的藤壶,肺里的空气已经消耗了大半。胸腔像被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刺痛。
周围的三千水鬼通过水流的震动,齐刷刷地看向他。
大燕的规矩,军令如山。拿不回金子,或者凿不沉船,回去就是死路一条,甚至会连累草原上的妻儿老小。
拔都拔出腰间的凿船锥。
这锥子是掺了玄铁打造的,专门用来对付大乾水师那些包着铁皮的木船。往常只需要三两下,就能在船底抠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
他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最强壮的水鬼游了过来,围成一圈。
拔都找准了船底装甲拼接的缝隙,深吸一口残存的氧气,腰腹猛地发力,抡起水下专用的铁锤,狠狠砸在凿船锥的尾部。
“当!”
一声闷响顺着水波传开。
强烈的反作用力顺着锥柄倒灌回来。拔都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在水里散成一团红色的雾气。
他顾不上疼,死死盯着那个缝隙。
没有木屑翻飞。没有水流倒灌。
那层五寸厚的精钢装甲上,连一块漆皮都没掉。反倒是他手里那根掺了玄铁的凿船锥,锥尖已经卷成了一个可笑的钝角。
拔都不信邪。
大乾的国库明明早就空了,连粮食都买不起,怎么可能造出这种怪物。这一定是在木头外面包了一层铁皮虚张声势。
“继续砸!”
他在水下疯狂地打着手势。
三千水鬼轮番上阵。水底叮叮当当的闷响连成一片。
半个时辰过去。
水鬼们的动作越来越慢。凿船锥断了一地,连锤子都砸脱了柄。
巨舰的底部依旧光滑如初,甚至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绝望的情绪像运河底部的烂泥一样,把所有水鬼死死包裹住。
拔都的视线开始模糊。极度缺氧让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把整盘棋推演了一遍。
大乾皇帝放出造纯金游船的风声,就是为了引诱大燕的主力南下。这艘根本凿不穿的钢铁巨兽,只要横在运河上,大燕的三十万铁骑连河都过不了,就会被船上的八牛床弩射成刺猬。
那个被全天下骂作昏君的陈安,其实是个布下惊天杀局的怪物。
不能死在这。
必须活着回去,把这个情报告诉萧统帅,阻止大燕三十万大军来送死。
拔都指了指水面,双腿用力一蹬,带头向上游去。
水面上。
下水仪式已经结束。百官散去,只留下大批流民在岸边安营养扎寨,准备开始后续舰队的建造。
赵铁牛提着一把九环大砍刀,带着几十个亲兵,正沿着码头的栈道巡夜。
这可是陛下交代的差事,这艘铁甲舰是全天下的宝贝,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水面上突然冒出一长串细密的气泡。
紧接着。
“哗啦”一声。
几千个黑压压的脑袋,接二连三地从巨舰四周的水域里钻了出来。
拔都刚把头探出水面,贪婪地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
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上的寒气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岸边,无数火把瞬间亮起,把整个码头照得如同白昼。
赵铁牛蹲在栈道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泡在水里的拔都,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拔都心如死灰。
被发现了。周围全是大乾的重兵,手里的兵器全断了,现在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脖子一梗,准备迎接身首异处的下场。
大燕勇士,宁死不屈。
“俺说。”
赵铁牛粗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浓浓的青州口音。
“你们这帮憋气的手艺,在哪学的?”
拔都愣住了。
他睁开眼,看着赵铁牛那张满是好奇的脸。
这大乾将领不问他们是不是刺客,不问他们来干什么,问憋气手艺?
赵铁牛把砍刀收了回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这铁甲舰什么都好,就是船底容易长藤壶。俺正愁上哪去找能在水底下一口气憋半个时辰的泥鳅。”
赵铁牛上下打量着这三千个冻得嘴唇发紫的汉子,眼睛越来越亮。
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敌国水鬼,这是一批顶级的深水作业特殊工种。
“俺看你们潜水挺厉害啊。刚才在底下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吧?”
赵铁牛伸出一个巴掌。
“一天五两银子,包三顿白面馒头。肉汤管够。干不干?”
风吹过码头。
拔都半张着嘴,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绷断了。
一天五两银子?
他在大燕当这玩命的水鬼统领,一年到头也拿不到十两碎银子。连老婆孩子都只能啃硬得像石头的风干羊肉。
现在,只要给这艘凿不穿的船刮刮船底的寄生物,一天就能赚五两?
拔都咽了一口混着淤泥的河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三千个同样处于宕机状态的兄弟。
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冒着绿油油的光。那是被饥饿和贫穷折磨了半辈子,突然看到金山银山的光。
去他娘的大燕皇帝。
去他娘的军令状。
“大人。”
拔都双手扒住栈道的木桩,生怕赵铁牛反悔,扯着干哑的嗓子喊。
“我们干!我们水性好得很,一天能刮八遍船底!只要银子给够,连河底的淤泥我们都给您舔干净!”
赵铁牛哈哈大笑。
“痛快!来人,把这帮兄弟拉上来,发干衣服。带去账房先结今天的工钱!”
半个时辰后。
通州码头后方的工棚里。
炉火烧得通红。
拔都穿着大乾建设部配发的干爽棉袄,手里捧着三个白面肉包子,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包子里满是流油的猪肉大葱馅。烫得他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旁边的小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五两雪花银。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最实在的钱。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油水。
然后,他走到工棚角落,从贴身的油布包里掏出一支炭笔和一张揉皱的羊皮纸。
他要给大燕统帅萧天南写信。
“萧统帅亲启。”
拔都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属下率三千弟兄潜入大乾,不幸遭遇大乾水师主力伏击。此舰坚不可摧,绝非人力可破。大乾皇帝深不可测,实乃千年难遇之神人。”
他停顿了一下,咬了咬炭笔的笔头。
“弟兄们已经深陷敌营。为了保全有用之身,属下决定带人长期潜伏在大乾水师内部,刺探军情。归期未定,请统帅勿念。不用派人来救,救也救不出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
拔都把信纸卷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用蜡封死。
他走到窗边,吹了一声口哨。一只大燕专门用来传递绝密情报的雪鸽落在了窗台上。
把竹筒绑在鸽子腿上,拔都一把将鸽子抛向夜空。
看着雪鸽飞往北方的夜色,拔都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五两银子塞进怀里。
刺探军情?
等老子在这干满一年,赚够了能在京城买两套四合院的钱,就把老婆孩子全接过来。大燕那破地方,谁爱回谁回。
拔都摸着滚圆的肚子,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他不知道的是,大燕国都那边,老皇帝和萧天南,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他捞回来的金子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