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已毕,苏影执意劝苏君澈安寝。
她体虚带伤,本就该静心休养,可卧于榻上,心神澄澈,半点睡意也无。
苏影立于床前,细细叮嘱她养病事宜,语气温柔细致。
苏君澈温顺颔首应着,心底却清明无比。
昏睡整月,躯体早已休整妥当,哪里还有倦意?知晓直言无用,她干脆转了话头轻声发问:
“你说,公主不过拍我一掌,我为何会失了记忆?”
她这话已是极尽委婉,心底真正的疑惑却翻涌不止——昭阳公主那一掌,为何会震得她魂魄离体、失忆昏迷?
苏影闻言微怔,回道:“爷,您当时失足自屋顶坠落,磕伤了头颅,难道不曾觉得头部隐痛?”
苏君澈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故作恍然地点头,心底却是骤然一惊。
头颅重创向来凶险,足以致命。
她下意识抬手抚向头顶,指尖却未触到纱布包扎的痕迹,心头骤然一紧:“我昏迷多久了?”
“将近一月,爷。”
苏君澈暗自一叹。
原来昭阳公主那一掌,竟让她僵卧榻上、昏沉无觉,虚度整整一月光阴。
她有气无力地抬手示意苏影退下。
苏影只当她倦怠,细心替她掖好被角,方才轻步离去。
昏睡整月,她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闭目静卧榻上,她静静复盘近日所有始末,前路步步荆棘,无一处安稳。
原主一身绝世功夫尚且被磋磨至此,更何况是如今的她?
一念至此,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愈发清晰——逃。
可逃之一字,何其虚妄。
避不开深宫,躲不开昭阳公主,更回不去现代。
念想极易生,前路却无半分可行之机。
她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翌日天光破窗,晨光亮透床榻,她双眸清亮澄澈,彻夜未眠。
外头天光晴好,暖意融融,她心底却是阴霾沉叠,风雨欲来。
屏风外暗影错落,依稀可见数道人影静立。
她心知是府中丫鬟备好洗漱用具,依制在外候立。
这般人人待命、簇拥侍奉的阵势,令她颇感局促不适。
她轻咳两声,润了润一夜未语的喉咙,朝着门外扬声道:“都进来吧。”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苏影走在最前。
今日她身着一身粉白衣裙,愈显清秀水灵。
一众侍女齐齐屈膝问安,待她点头应允,才各自上前忙碌。
苏君澈懒卧榻上,迟迟不愿起身,苏影便安静在一旁等候。
她闲来细数屋中侍女,数罢心头微惊。
连同苏影在内,竟足足十一人贴身伺候。
众人打理妥当,便分列床榻两侧静静侍立,苏影立于众人正中,进退有度、沉稳稳妥。
这般规整阵势在前,她再如何慵懒,也不便继续赖床,只得起身梳洗。
一番伺候打理,洗漱才算完毕。苏影抬手示意,侍女们捧着用具行礼退去。
苏影转身走到衣橱旁,取出一身暗紫色长衫,缓步朝她走来。
苏君澈一看她的动作,便知是要替自己更衣。
苏影道:“爷,起身吧。”
苏君澈起身站定,她素来独立惯了,诸事亲力亲为,骤然被人贴身伺候更衣,心底万般不适。
稍一犹豫,便开口:“我自己穿便可。”
苏影闻言一怔,一时没有应声。
不等她回话,苏君澈伸手接过长衫。
衣料入手丝滑温润,是上等绸缎织就,乃是华贵锦衣,只是这暗沉紫调并非她喜好。
她随手拎起衣衫打量,忽而察觉异样。
衣衫后背,密密麻麻尽是脱线抓痕,指尖抚上去粗糙硌手。
苏君澈微微蹙眉,诧异问道:“这真是我的衣衫?”
苏影道:“对啊爷,这便是您的衣裳。”
她抬手将背后破损之处展露给苏影,惊疑不定:“我……竟这般清贫?”
府中下人身着粗布衣裳尚且整洁完好。
她一身华贵锦衣,反倒处处脱线毛边,稍一动弹便似要撕裂开来,实在怪异至极。
她本以为苏影见到这满衣破损,也会倍感意外,可对方神色平静,淡淡回道:
“爷的长衫向来如此,就算裁制新的外衫,穿不上一两回,便会变成这般模样。”
苏君澈心头疑窦丛生,全然捉摸不透原委。
苏影见她满眼好奇,欲要解释,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半晌不知如何解释,苏影索性匆匆道:“爷稍等片刻。”
说罢转身,快步奔出屋去。
屋中独留苏君澈一人,手里拎着那件破损长衫,怔怔立在原地。
约莫过了一刻,苏影方才折返,怀中还抱着一物。
苏君澈一手拎着破损长衫,一手指着那通体雪白的小狐狸,瞠目结舌,半晌失语。
苏影怀里的小狐狸原本蔫蔫垂首,一见苏君澈,瞬间精神大振,嗷嗷轻鸣,躁动不止,拼命挣开怀抱。
小狐狸躁动扑跃,不知是亲昵还是嗔恼。
苏君澈惊得后退两步,指着小狐狸的手微微发颤。
她只接触过寻常家禽猫狗,从未这般近距离直面狐狸。
在她印象里,狐狸性近山狼,纵然不会伤人,利爪一挠,也足够叫人皮开肉绽。
心头惊惧万分,几乎屏息凝神。
转瞬之间,小狐狸挣脱束缚,纵身一跃,眨眼便扑至身前。
苏君澈双腿发软,下意识闭眼抬臂护住颜面,静待灾祸降临。
可预想之中的撞击并未落下,反倒臀侧猛地一沉,似有重物挂在了身后。
什么东西挂上来了?
她心头一怔,猛然反应过来,难不成是那只小狐狸?
转头一看,那小狐狸正牢牢挂在她身后。
抬眼望去,正好对上它一张毛茸茸的小脸,圆眸静静望着她,嘴巴微张,分不清是嬉闹还是喘息。
苏君澈整个人僵在原地,茫然无措,一动不敢动。她看向苏影,小心翼翼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影轻轻耸肩:“爷,这是您养的小狐狸。”
啥?
她双眼骤然睁大,几乎不敢置信:“我、养、的?”
“正是。”苏影向前走近。
“便是因为它,您所有衣衫才会变成这般模样。平日里,它最喜欢这般挂在您身后。”
数斤重的小狐狸整只悬在身后,坠得她身形僵硬,浑身别扭难言。
她苦着脸,浑身都觉得别扭。
这时苏影取来一柄折扇递到她手中:“拿扇子轻轻敲它一下,它便会爬到您肩头。”
“您衣衫背后的抓痕便是这么来的,它陪着您时,只爱待在这两处地方。”
不是挂在身后,便是伏在肩头。
苏君澈将信将疑,拿起扇子,轻轻敲了敲小狐狸的脑袋。
折扇刚落,身后便是一阵布料撕扯的轻响,一团雪白毛茸茸便顺势攀上,环在了她颈侧肩头。
这小狐狸,当真通了灵性一般。
毛茸茸一团温顺黏人,通灵乖巧,半点凶戾也无,让她紧绷多日的心,难得松缓些许。
欣喜之余,她开口询问这小狐狸的名字。
可苏影接下来的一句话,险些让她脚下一踉跄。
“它名唤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