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门口。
阳光照在玻璃大门上,晃得人眼花。
高远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接贺景庭那句话。
右手背在身后,冲着旁边那个脑门冒汗的办公室主任比了个手势。
主任心领神会。
他立刻转身,抓起对讲机喊了两声。
不到一分钟。
大厅的楼梯口冲出来两排穿黑色作训服的特警。
防弹背心、战术头盔。
手里端着九五式突击步枪。
枪口斜指向地面。
两排特警迅速在玻璃门后列队,像一道黑色的铁闸,把大门堵得死死的。
两名带队的特警小队长跨出门槛。
枪带在胸前摩擦,发出轻微的卡扣声。
两人一左一右,挡在贺景庭面前。
“公安机关重地。”
左边的特警面无表情,右手按在枪托上。
“非本局人员,无局长签字,禁止入内。”
身后的几十个审计员一阵骚动。
有人下意识地抱紧了手里的密码箱,往后退了半步。
这些拿笔杆子的文官,哪见过这种真枪实弹的阵仗。
省厅网安处的专家也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高远站在特警身后。
隔着那堵人墙,他冷冷地看着贺景庭。
“贺组长。”
高远故意把“组长”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想查合规,我欢迎。”
“但公安局有公安局的内部纪律。涉密账目,你得先打报告,等省厅审批。”
他整了整衣领,恢复了政法委书记的做派。
“现在,带着你的人,退到警戒线外去。”
贺景庭没退。
他看着挡在面前的枪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把那本《审计法》塞回包里。
拉链拉上。
“打报告?”
贺景庭抬起头,迎上高远的视线。
他伸手探进那个牛皮纸袋。
除了那份组长任命书。
他又抽出了一份盖着三个省委大印的红头文件。
红色的印泥有些透背,纸张边缘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
“高书记。”
贺景庭抖开那份文件。
“《省委关于进一步深化法治建设的特急决定》。”
他没去念那些冗长的官样文章。
直接把文件翻到第三页。
折角处,用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圈。
“根据决定第七条。”
贺景庭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大门外回荡。
“清障促建专项组,在执行公务期间。”
“有权对任何行政级别的单位和个人,进行实时质询和突击核查。”
他把文件往前一推,几乎怼到了高远的鼻尖上。
“无需审批。无需提前告知。”
“凡有阻挠、拖延、隐瞒者,一律视为对抗省委决定。”
高远看着那三个鲜红的公章。
省委、省纪委、省政法委。
这叫一剑封喉。
有了这份特急决定,高远所谓的“内部纪律”,就成了一张废纸。
高远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还是没下达放行的命令。
因为他清楚。
只要贺景庭的人进了财务室,雷天明那些皮包公司的烂账,半个小时就会被翻个底朝天。
他宁可背上对抗省委的罪名,也要拖延时间。
只要拖到晚上,把账本烧了。
一切死无对证。
高远偏过头。
看着那两个挡在门口的特警。
“没我的命令。”
高远咬着牙。
“谁敢跨进这个门一步,按冲击国家机关论处!”
两个特警脚跟一并,枪托往上一抬,挡住了去路。
贺景庭收起文件。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端着枪的特警。
“你叫什么名字?”贺景庭问左边的特警。
特警抿着嘴,没吭声。
贺景庭扫了一眼他胸前的警号。
“0。”
他转身。
冲着身后那个一直在敲键盘的网安处专家招了招手。
“查这个警号。”
专家十指如飞。
三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信息。
“王猛。市局特警支队二中队,副队长。”
贺景庭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叫王猛的特警。
“王猛。”
贺景庭语气平缓,没有一丝火气。
“《人民警察法》第三十三条。”
“人民警察应当严格依法履行职责,不得超越职权,不得滥用职权。”
他看着王猛绷紧的下巴。
“我现在代表省委专项组,依法对市局进行财务质询。”
“你阻拦我。”
“就是在阻拦省委的合法行政指令。”
王猛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握枪的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在扳机护圈外微微发抖。
他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大头兵。
上面神仙打架,他扛不住这种政治压力。
“根据《公安机关人民警察纪律条令》。”
贺景庭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对拒不执行上级依法作出的决定、命令的。”
他一字一顿。
“我现在以专项组组长的身份,当场宣布。”
“你被停职了。”
贺景庭伸手。
一把抓住王猛手里那把九五式步枪的枪管。
往下用力一压。
王猛的手一软。
枪口垂了下去。
“交出配枪和执法记录仪。”
贺景庭看着他。
“去监察室接受调查。”
王猛脸色煞白。
他看了看高远,高远阴沉着脸,一句话也没说。
高远不敢说话。
在红头文件面前,他只要敢开口保王猛,那就是公然抗命。
这顶帽子扣下来,他这个政法委书记立刻就得下台。
王猛叹了口气。
他松开手,把枪带从脖子上解下来。
连同胸前的执法记录仪,一起放在了旁边的石墩上。
转身,默默走向大楼角落。
右边的那个特警一看这架势,也赶紧把枪放下了。
两道铁闸,瞬间瓦解。
贺景庭整理了一下被枪管蹭乱的袖口。
“进。”
他一挥手。
身后的几十个审计员和网安专家,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市局大楼。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密集的踏步声。
目标明确。
直奔三楼的财务处和档案室。
高远站在大厅中央。
被这群穿着白衬衫的审计员挤得连连后退。
他像一根孤独的木桩,立在人群里。
贺景庭经过他身边。
脚步没停。
“高书记。”
贺景庭没转头。
“这局的空调温度开得太低了。”
“多穿点。”
顶楼,书记办公室。
高远猛地推开门。
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前。
拉开椅子,重重坐下。
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
那是连接大楼监控系统的内部网络。
高远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里。
三楼财务处的门被贺景庭一脚踹开。
里面的几个财务科员吓得缩在墙角。
那些省厅来的网安专家,直接拔掉了财务电脑的网线。
把自己的设备接了上去。
屏幕上开始疯狂跳动数据代码。
那一笔笔被精心掩饰过的烂账、虚假合同、空壳公司的流水。
正在被一点点强行剥离出来。
高远喘着粗气。
胸腔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嗓子眼发干。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雪茄。
没拿稳。
雪茄滚落到地毯上。
他顺手抓起旁边的一支黑色碳素笔。
用力捏紧。
指节泛着青白。
眼睛里的红血丝越来越重。
“贺景庭。”
高远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手腕猛地用力。
“咔嚓。”
那支碳素笔被硬生生折成两截。
黑色的墨水溅出来,染黑了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