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海市看守所。
一号审讯室。
墙壁是软包的蓝色海绵,没有任何能反光的金属物件。
头顶的白炽灯换成了防爆罩子,光线暗黄。
高远坐在审讯椅上。
他没戴手铐。
那件深蓝色的运动夹克换成了黄色的看守所马甲。
马甲有些大,挂在他消瘦下去的肩膀上,空荡荡的。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发旧的布鞋。
嘴唇紧闭。
自从在机场被截住,到现在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不管是市纪委的人来,还是省厅的督导组来。
高远就像一块石头。
他在政法委干了八年,太懂里面的门道了。
只要不开口,不认罪,不签笔录。
那些被网安处翻出来的假账,那些皮包公司的资金流水,就只是间接证据。
雷天明那个蠢货已经被雷老虎送出国了。
死无对证。
几千万的烂账,完全可以推给下面办事的科长。
只要死扛。
赵立春为了自保,一定会想办法在外面活动,最多给他定个失察之罪。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
贺景庭走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帆布手提袋,很沉。
没有带书记员,也没带录音笔。
只有他一个人。
贺景庭把手提袋放在铁桌上。
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台银色的便携式投影仪。
插上电源,按开开关。
机器风扇发出嗡嗡的转动声。
一道刺眼的白光打在对面蓝色的软包墙上。
贺景庭没拉椅子,就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个遥控翻页笔。
高远抬起眼皮,扫了投影仪一眼,又垂下眼。
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冷笑。
不说话,依然是他的底牌。
贺景庭按下翻页笔。
墙上出现了一张模糊的黑白扫描件。
“2011年,苍海市主城区雪亮工程。”
贺景庭的声音在空荡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点鼻音。
他感冒了,嗓子有些哑。
“这是天海安防器材有限公司提交的中标标书。”
贺景庭红外线光点打在标书右下角的公章上。
“这家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
“中标金额,一千两百万。”
高远看着鞋尖,没反应。
“资质不符?没关系。”
贺景庭按了一下翻页笔。
画面跳动,变成了一张市局装备财务科的内部审批单。
“这是你当年作为政法委书记,亲自签批的‘特事特办’条子。”
红光点在右下角的签名上。
高远。
两个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高远眼皮跳了一下,双手在袖管里握紧。
但这不够。
签个字,最多算违规,算渎职。
定不了贪污受贿。
贺景庭当然知道。
他继续翻页。
画面上出现了一张银行的转账存根。
很清晰,甚至能看清上面的水波纹防伪线。
“市财政的钱,打进天海公司的账户后。”
“三天内,被分流到十三个不同的私人户头。”
贺景庭的红点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户头名字上滑动。
“这些户头的主人,全都是苍海市下面县城的老人、农民。”
“他们一辈子没来过市里,更没开过几百万流水的银行卡。”
高远终于抬起头。
他盯着那张存根,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着。
“雷天明用买来的身份证洗钱。”
贺景庭按了下翻页笔。
十几张不同的转账存根在墙上拼成一个网状图。
“这些钱,在市面上转了三圈。”
“最后,汇聚到了三个海外离岸账户。”
“账户名是乱码。”
贺景庭看着高远。
“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高远冷笑出声。
七十二小时以来,他第一次张嘴。
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查不到,你就来诈我?”
高远往后靠在椅背上。
“我签的字是工作失误。”
“雷天明怎么洗的钱,谁拿了那些钱,我一概不知。”
“贺景庭,你拿这些间接材料,就想给我定死罪?”
他直视着贺景庭,眼神里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挑衅。
“你懂不懂法?”
贺景庭没生气。
他伸手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温水。
“我就是太懂法了。”
贺景庭放下纸杯。
“高书记,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雷天明跑了,海外账户查不到名字。”
“你的资金链就断了?”
他按下翻页笔,按得很重。
投影画面瞬间一变。
不是账单,也不是发票。
是一张普通的出入境管理处记录截图。
“2012年4月。你妻子以探亲名义,去了一趟瑞士。”
贺景庭指着屏幕上的出入境时间。
“在瑞士待了七天。”
高远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这七天里,她去了瑞士联合银行日内瓦分行。”
贺景庭又按了一下。
画面变成了一张厚厚的全英文清单扫描件。
“这是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调取的不记名保险箱租赁记录。”
“保险箱的编号,0944。”
“租赁人,查无此名。用的是一本几内亚比绍的护照。”
贺景庭红外线光点落在护照的免冠照片上。
“但这本护照,和你妻子长得一模一样。”
高远猛地坐直身子。
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那三个海外离岸账户,在2012年4月,分批次购入了大量的无记名瑞士银行本票。”
贺景庭走到墙边,手指点在屏幕上。
“而这些本票。”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铝合金密码箱。
重重砸在铁桌上。
“砰。”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纸质本票。
“全在你去机场带的这个箱子里。”
高远死死盯着那个箱子。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的手开始发抖,铁椅子被他摇得咯咯作响。
“就算本票在我这!”
高远咬着牙,像一头困兽。
“你也不能证明这是市局采购的钱!那是别人送我的!”
“别人送的?”
贺景庭笑了。
他走回桌旁,拿起那个遥控笔,飞快地按着。
屏幕上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闪过。
“天海公司中标的日期,是你签字审批的第二天。”
“资金汇出的日期,是雷天明公司成立的第三天。”
“你妻子出国租保险箱的日期,刚好是资金彻底洗白的当天。”
贺景庭把十几张时间轴图表拼在一起。
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高书记。”
贺景庭看着他。
“在法律上,有一种证据规则,叫‘高度盖然性’。”
“当所有的间接证据,在时间、空间、逻辑上形成了一个无法用巧合解释的完美闭环。”
“且你无法提供合法的财产来源说明。”
贺景庭把遥控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这就是铁证。”
高远喘着粗气。
脸上的横肉扭曲着。
他引以为傲的沉默防线,被这台投影仪照得千疮百孔。
“我没签字!”
高远大吼,声音在审讯室里震荡。
“我没招供!你凭什么定我的罪!”
贺景庭弯腰。
拔掉投影仪的电源。
白炽灯的光圈瞬间消失,审讯室恢复了暗黄的光线。
“凭《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
贺景庭提起那个装满本票的铝合金箱子。
“没有被告人供述,证据确实、充分的。”
“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
他转身走向铁门。
“高远。”
贺景庭没有回头。
“零口供定罪,我是按规章制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