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普桑的车门被重重甩上,由于力道过猛,松动的门拉手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音。
贺景庭反手抓起副驾驶上的公文包,大步跨过路边的排水沟。
阳光毒辣,柏油路面升腾起一阵虚晃的热浪,把周围的空气烫得粘稠。
王海洋还瘫在喷水池边缘,手掌死死抠着大理石,指甲缝里渗出的那点血已经干结成了黑褐色。
他看着贺景庭。
那张被晨光映得有些发白的脸,在他眼里像是一张刚从地狱翻出来的催命符。
贺景庭没停,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常务副市长。
他带着小李,皮鞋在市委办公大楼的大理石台阶上磕出干脆的节奏。
“嗒、嗒、嗒。”
每一步都稳得像是一台刚校准过的钟摆。
大楼里的冷气强劲,撞在贺景庭被汗水浸透的白衬衫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直接走到了市金融监测中心的大门前。
两名保安原本正靠在值班台后打盹,看到贺景庭,吓得猛地起立,帽子都带歪了。
贺景庭没等他们开口,从兜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工作证,在感应器上重重一拍。
“滴——”
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监测中心里灯火通明,几十台显示器泛着幽蓝的光,排风扇的嗡鸣声让屋里显得格外压抑。
贺景庭走到最中央的指挥台前。
他拉开公文包,拿出了那个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底色的黑U盘。
“老鬼”马占财在被塞进警车前,最后的一道防线就是这个U盘的十六位动态加密锁。
但在贺景庭看来,没有打不开的锁,只有没找准的规矩。
他坐在硬木椅子上,把U盘插进了工作站的接口。
“区长,省厅那边已经把权限切过来了。”
小李守在侧面的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极快。
贺景庭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密码输入框。
他从兜里掏出那本贴满索引贴的法典,翻到了一页夹着便签的空白处。
上面写着一串看似杂乱的数字:。
那是王海洋第一次签发大额基建批文的日期,也是马占财名下第一家皮包公司注册的日子。
他修长的手指在小键盘上点动。
“咔哒。”
敲下回车键。
屏幕正中的红色锁定标志闪烁了两下,随后变成了一抹诡异的翠绿。
“开了。”
贺景庭的声音在寂静的监测中心里清冷。
海量的交易数据瞬间像决堤的洪水,顺着那根蓝色的网线,铺满了整面墙的显示屏。
但这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数字,而是被贺景庭强行赋予了“合规逻辑”的证据。
他没去核对那些上千万的大额转账。
他知道,大额资金转账一定会经过层层伪装,在账面上做得圆满。
他伸手,在触控板上点选了“关联账户交易频次”。
“不看金额,看次数。”
贺景庭拿起桌角那个磕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透的白开水。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锁定了一个叫“老鬼商贸”的核心节点。
一根根红色的虚线从这个节点延伸出去,像是一张由毒液织成的蜘蛛网。
“区长,快看!”
小李指着左下角的分析栏,声音带了一丝由于过度兴奋而产生的颤音。
屏幕上出现了一批奇怪的账户。
这些账户的持有人,既不是建筑公司的法人,也不是项目的监理。
他们名下的单次转账金额大多在四万九千九百元。
刚好卡在银行五万元大额自动监管的红线下。
但这种转账的频次,恐怖。
有的账户甚至在一天内,向“老鬼”的个人账户汇款超过二十次。
“穿透他们。”
贺景庭放下茶缸,眼神钉在屏幕上。
监测中心的服务器发出高负荷运转的吱吱声,喷出的热风吹动了他的发梢。
第一个人名跳了出来。
刘某,实名登记职业:苍海市第一客运站司机。
第二个,王某,职业:个体超市老板。
第三个,赵某,职业:远房亲戚,户籍所在地龙虎镇。
随着审计程序的深化,这些名字背后的真实身份,被系统从社保和公安内网强行拽了出来。
那位司机,是交通局分管招标的副局长的亲弟弟。
那位超市老板,是规划局审批科科长的老丈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外资投资。
这是一场利用亲属关系的掩护,对新区基建拨款进行的合规性蚕食。
二十三个。
整整二十三个名字,在屏幕上连成了一条血淋淋的贪腐线。
每根线的终点,都指向了那个已经瘫在门外的王海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由于电路板过热产生的苦味。
贺景庭站起身。
他走到大屏幕前,仰着头,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白衬衫上,泛着一层幽冷。
他的指甲在掌心里按了按,感受着那点细微的刺痛。
这些人在酒桌上谈大局。
在公文里谈发展。
而在这些数据的底层,他们谈的只有分账。
贺景庭伸出手,指尖在那张复杂的逻辑图上划过。
最后,他停在了一个高频出现的私人账号上。
这个账号在过去五年里,共计向“老鬼”汇入过三千两百多笔“茶叶钱”。
总额累计超过一千二百万。
“查这个账户的实名备案。”
贺景庭的声音冷得不带半点人气。
小李的手指在键盘上重重一敲。
画面跳转。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拿着扫帚的妇女照片,出现在了屏幕正中央。
贺景庭盯着照片下的文字描述,眼角的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份极简的职业信息:
【姓名:张大妈,岗位:市委大院保洁员。】
贺景庭把手中的茶缸重重地往桌上一搁。
陶瓷底座撞击不锈钢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这个给老鬼汇款‘茶叶钱’的账号,实名登记是市委大院的保洁员?”
他回过头,看向小李。
小李整个人都僵在了屏幕前,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
这保洁员每天就在书记和市长的眼皮子底下晃。
她拿着一千两百块的工资。
账户里却流转着一千两百万的脏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受贿了。
这是在往权力的脊梁骨里,直接灌毒水。
贺景庭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了大楼顶端。
金色的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冷光。
他知道。
这苍海市的账。
该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