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庭坐在硬木椅子上。
皮鞋尖抵着地毯的边缘。
那个地产老板王建国猛地刹住脚。
真皮皮鞋在地毯上搓出一道深痕。
他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甩了出去,由于惯性,差点砸在贺景庭的膝盖上。
王建国大口喘着气。
胖脸上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掉。
他弯下腰,手忙脚乱地去捡文件。
领带从西装外套里滑出来,拖在地毯上沾了灰。
书记办公室的木门开了。
赵立春背着手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走廊中间的那把硬木椅子,腮帮子鼓了一下。
“建国,慌什么。”
赵立春声音很沉。带着平时开大会时的官腔。
他转头看向贺景庭。
“小贺,你坐在这干什么?市委办的规矩,就是当门神?”
贺景庭站了起来。
椅子腿蹭着地毯,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把手里的搪瓷缸放在椅子面上。
赵立春没等他接话。
指着王建国手里那份发皱的文件。
“那是城北机械厂的那块地。外商等着接盘,市里为了这事跑了三个月。”
赵立春走到贺景庭面前。
“你既然当了市委办主任,就把初审意见签了。盖上章,别耽误大局。”
贺景庭伸出手。
王建国赶紧把文件袋递过去。
纸页被汗水沤得有些软,带着一股子烟草味。
贺景庭翻开文件。
没看前面的招商蓝图。
直接翻到第三页的资产清算表。
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向下滑动。
停在附属债务明细栏。
那里写着几行小五号字体。
五千万的银行抵押贷款尚未结清,待转让后由新账目平账。
这口黑锅太大了。
城北机械厂的这五千万,早就是一笔死账。
如果市委办盖了初审章,这块地就是带病流转。
等外商的资金一进来,立刻就会被银行申请司法冻结。
到时候,签发初审意见的市委办主任,就是输送利益的第一责任人。
直接构成滥用职权罪。
赵立春这是要把这五千万的雷。
硬生生塞进贺景庭的怀里。
贺景庭没发火。
他甚至没把那份文件甩回王建国脸上。
合上纸页。
他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个老旧的直板手机。
大拇指按下几个数字。
“喂,市审计局核算中心。”
贺景庭声音平淡。
“派个核算员来市委三号楼走廊。带上审计公章。”
赵立春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收紧。
指甲扣进了掌心的肉里。
“你干什么?”他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火星。
“市委定调子的事情,你叫审计局来掺和?”
贺景庭把手机塞回口袋。
“合规审查。流程不能少。”
王建国拿着一条湿漉漉的白毛巾,胡乱擦着脖子。
“贺主任,这……这不能等啊。”
他结结巴巴,往贺景庭身边凑了半步。
“银行那边等着要这批文去展期。外商的代表下午两点就上飞机了。”
“您行行好,先盖个章。回头我把补充材料亲自给您送到办公室。”
贺景庭没看他。
拿起椅子上的搪瓷缸,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水凉了。茶垢沾在嘴唇上。
他用大拇指抹掉茶垢。
走廊里陷入死寂。
只有尽头通风口传来的呼呼风声。
赵立春站在原地没动,脸色越来越沉。
十分钟。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核算员提着个黑色的帆布包跑了过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刚拐过弯,看到赵立春那张铁青的脸,他吓得舌头打结。
“赵……赵书记。贺主任。”
贺景庭把手里的文件摊在硬木椅子的木板上。
“查这块地的隐性债务。”
核算员手忙脚乱地拉开帆布包。
掏出一个灰色的电子计算器。
手指哆嗦着在按键上敲击,发出滴滴滴的电子音。
他盯着文件上的数据。
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多了。
“贺主任,这账面……不平。”
核算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抵押栏里有五千万的缺口没剥离。如果直接转让,这笔债会顺延到新户头上。”
王建国腿一软。
他靠在走廊的白墙上,大口喘气。
贺景庭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枚长条形的红色印章。
他没拿印泥盒。
直接对着印章底部哈了一口热气。
手腕翻转。
对准文件的初审意见空白栏。
“砰。”
印章重重砸在纸上。
力道震得椅子腿在地毯上滑了半寸。
移开手。
“退回重审”四个大字,红得刺眼。
赵立春腮帮子上的硬肉猛地凸起。
他往前走了一步。
“贺景庭!你敢卡市委的项目!”
他声音拔高,在走廊里砸出回音。
“这五千万是历史遗留问题,市里后续自然有预案!”
“你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这么替市委分忧的?”
贺景庭没接话。
他拔下黑色签字笔的笔帽。
左手按住文件边缘。
笔尖在白纸上划过。
沙沙的摩擦声在走廊里刮着人的耳膜。
“该项目附带五千万隐性债务。”
贺景庭一边写,一边平淡地念出声。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赵立春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经赵立春书记口头指示。”
贺景庭继续写。
黑色的墨迹力透纸背。
“要求强行放行。”
王建国盯着那行字,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
他做梦也没想到。
这个市委办主任,敢把一把手的名字直接写进驳回理由里。
贺景庭手腕翻转,写下最后一笔。
“违背《国有土地流转法》。现记录在案。”
他把笔帽扣上。
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贺景庭捏着文件的一角,把它递到赵立春面前。
“赵书记。”
贺景庭看着他。
“锅砸了。您收好。”
赵立春盯着纸上那几行黑字。
他脸皮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转而憋出一股骇人的铁青。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腥味,他用力咽了下去。
双手在身侧发抖。
那是在极度失控边缘的生理反应。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王建国。
转身冲回书记办公室。
实木大门没关,他直接扑到宽大的办公桌前。
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座机。
手指重重按下那个带有红色标签的常委会通知铃。
“通知所有常委!”
赵立春冲着话筒大吼。
唾沫星子喷在塑料话筒上。
“半小时后开会!走集体表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