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背靠着冰冷的白灰墙,手哆嗦着滑开翻盖手机。
“喂。”
他刚吐出一个字,听筒里的吼声像炸雷一样灌进耳朵。
“王建国!今天下午五点前不过账,明天一早法院查封你的预售楼盘!”
银行催贷部主任的唾沫星子似乎都能顺着电波喷过来。
王建国双腿一软。
皮鞋在红地毯上打了个滑,他整个人顺着墙根出溜到地上。
屁股砸得生疼。
他抬起头,手里那份盖了半个章的文件掉在腿边。
赵立春的背影刚消失在楼梯拐角,头也没回。
没人管他。
一周过去了。
苍海市委大院里,空气闷得发慌。
一种诡异的安静笼罩着三号楼。
走廊上铺着的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连平时保洁拖地的水声都听不见。
赵立春坐在书记办公室的老板椅里。
中央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打在脖颈上有些发凉。
他看着面前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右上角的那个三层塑料文件筐,空空如也。
没有红头文件,没有下属单位的请示,连个会议通知单都没有。
干干净净,落了一层极薄的灰。
往常。
这筐子一天得清三次。
城建局的批地条子、财政局的拨款申请。
局长们排着队在门外等,秘书还得按资历发号。
现在。
从早到晚,木门闭得死紧。
没有人敲门。
没人来汇报工作。
赵立春端起那个新换的紫砂杯。
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咔哒”响了一声。
他喝了口水,水温有些凉,带着隔夜茶的涩味。
他突然发现,自己被物理隔绝了。
前天。
交通局长老孙想批个路桥维护的专项资金。
赵立春随手拿便签纸批了两个字:同意。
签上大名。
老孙拿着条子去市委办走流程加盖公章。
不到十分钟,老孙灰溜溜地转了回来。
条子被退了。
贺景庭连看都没看赵立春的签字,只翻了翻附件。
“缺《工程预决算三方审计报告》。违背《政府专项资金管理条例》。”
贺景庭把条子推回去。
“补齐再来。”
下面的人学精了。
他们知道,拿着书记的白条没用。
市委的大印锁在贺景庭的抽屉里。
不符合那套繁琐、严密到近乎变态的合规流程,市委办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大家都不来找赵立春了。
局长们抱着厚厚的文件,全排在市委办主任的办公室门口。
挨个进去找贺景庭对法条。
赵立春低头。
看着烟灰缸边的一截烟灰掉下来。
落在深灰色的西裤上,散成一团白粉。
他没伸手去弹。
宽敞的会客区,那套黑色的真皮沙发空荡荡的。
皮面上反射着惨白的日光灯。
他这个市委一把手。
成了个被供在红木桌后的泥菩萨。
只配在这里喝冷茶。
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鞋跟敲在没铺地毯的瓷砖过道上,哒哒哒响得发慌。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被猛地推开一条缝。
秘书小张探进半个身子。
他额头上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领带有些歪。
小张快步走到办公桌旁。
弯下腰,凑到赵立春耳边。
“书记。”
小张压低了嗓子,声音发紧,带着点轻微的颤音。
“平水县那边建了个拦水坝。”
“把流向咱们苍海市工业区的南江水源,给强行截流了。”
赵立春眉头拧成一团,手里的紫砂杯顿住。
“水利局和工业局的人干什么吃的?”
“去现场交涉!”
小张咽了口干沫。
“下面几个局长……不敢管。”
“平水县拿出了省厅十年前的农业引水批文,说合法建坝。”
小张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
“他们现在都在等贺主任批跨县执法的条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