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大拇指用力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因为按得太重,指甲盖刮在屏幕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呲”。
他把手机死死贴在耳边。
听筒里,立刻传出两声干瘪的笑声。
像生锈的锯条拉过木板,刮得人耳膜发麻。
“赵书记,老领导。”
吴用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那种拿捏住了别人七寸的从容。
“南江上游那点动静,您听说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真对不住。我们平水县今年在搞省级农业试验区。那几万亩地张着嘴要水喝,实在是不够用啊。”
赵立春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抖了两下。
“吴用,你少在这跟我打马虎眼!”
他扯着嗓门吼,唾沫星子喷在手机屏幕上。
“农业试验区?你那破地一年能产几个子儿?”
他转头看了一眼贺景庭。
“你把南江的源头截了,临港新区的高新企业全得停摆!”
“那是全省的重点项目,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电话那头的吴用没生气。
反而又笑了一声,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
“老领导,您别拿省里的帽子压我。”
吴用的声音里透着股子阴冷。
“我建坝,可是拿着省水利厅2002年发的《鼓励地方农业灌溉水利设施建设补充办法》建的。”
“白纸黑字,完全合法合规。”
他故意把“合规”两个字咬得极重。
这就是吴用的底牌。
他是个法学硕士,在平水县当了八年县长。
最擅长钻政策的空子。
苍海市最近被贺景庭这把“合规”的快刀砍得七零八落。
局长抓的抓,跑的跑,整个市委的行政体系处于半瘫痪状态。
他看准了这个权力真空期。
直接翻出十年前的旧文件,名正言顺地在两市交界的上游建了坝。
截水,就是掐苍海市的脖子。
临港新区的企鹅和阿里数据中心,还有那几个超级电池厂。
海水冷却管网还在建,现在全靠南江的淡水进行工业降温。
水一停。
几十个亿的生产线就得宕机。
机器宕机,停工一天就是几千万的违约金。
贺景庭好不容易在全国资本圈里立起来的“零门槛、保入驻”信誉,就会瞬间崩盘。
那些华尔街和京城的财团,会立刻带着钱撤走。
“赵书记,我知道苍海市现在情况特殊。”
吴用在电话里弹了弹烟灰。
“你们那个新来的市委办主任,把局长们都吓破了胆,没人敢管事了吧?”
他在电话里阴阳怪气地叹了口气。
“大家都是邻居,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水,我可以放。”
“但我这农业试验区的损失,总得有人补。”
赵立春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想要什么?”他咬着后槽牙问。
“不多。”
吴用图穷匕见。
“临港新区今年新落户的那两家新能源大厂,前五年的企业所得税地税留存部分。”
“划到我们平水县的财政账上。”
“就当是你们苍海市,给咱们兄弟县买水的过路费了。”
抢税收指标!
这简直是明火执仗地在苍海市的身上割肉。
两个新能源大厂五年的税收,那可是几十个亿的天文数字。
赵立春气得浑身发抖。
心脏在胸腔里像面破鼓一样狂跳。
喉咙里一阵阵犯恶心。
“吴用,你这是趁火打劫!你别做梦了!”
赵立春大吼一声,猛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他狠狠按在红色的挂断键上。
屏幕黑了。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转过头,死死盯着坐在桌前的贺景庭。
“听见了吧?”
赵立春把手机重重拍在桌子上。
手机壳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人家拿着合法的文件,在咱们头上拉屎!”
他手指着那张《跨界协调申请表》。
手指抖得像通了电。
“你让我签字?让我去求省水利厅?”
“等你那个狗屁仲裁流程走完,起码要半个月!”
“新区的工厂停半个月,投资商早就跑光了!”
赵立春抓起桌上的一把筷子。
那是小食堂吃饭用的不锈钢筷子。
他用力一摔,筷子噼里啪啦掉在水泥地上,四处乱滚。
“这就是你那套合规的下场!”
“你把市里的手脚都捆死了,现在人家拿着规矩来抢咱们的肉,你拿什么挡!”
贺景庭没去看地上的筷子。
他端起那个搪瓷缸,喝了一口凉白开。
水流顺着喉咙下去,带走了一丝燥热。
他把缸子放下。
刚准备开口。
小食堂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
市委办的办事员小李,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他领带跑歪了,气喘吁吁地停在门边。
扶着门框,大口换气。
“书记,贺主任。”
小李咽了口干沫,声音发颤。
“平水县的人……到了。”
他指着市委大院门口的方向。
“平水县政府的交涉专员,带着一个律师团。”
“已经进咱们市委办的接待室了。”
小李抹了一把脑门的汗。
“那人腋下夹着一份很厚的文件,说是《水资源跨界补偿协议》。”
“让咱们赶紧盖章,说晚一分钟,南江的闸门就多关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