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设指缝里的汗渗进面巾纸。
那团捏在手里的纸破了一个洞。
灰白的纸浆黏在指腹上。
他像一根生了锈的木桩,僵立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走,他完不成赵立春交代的任务。
留,贺景庭摆在桌上的《公务员法》和省委特批文件,像两座大山压着他的脊梁骨。
进退两难。
贺景庭站起身。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出半寸,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双手。
理了理白衬衫的领口。
衬衫领子洗得有些发软,边缘带着点磨损的毛边。
他把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紧。
贺景庭绕过桌角。
皮鞋踩在地板上,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刘建设面前。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刘建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脖子。
他能闻到贺景庭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贺景庭伸出手。
从玻璃台板上拿起那份盖着市委组织部红章的调令。
纸张在白炽灯下反着惨白的光。
他捏着调令的一角。
递到刘建设胸前。
“刘部长,拿好。”
贺景庭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字字砸在地砖上,掷地有声。
“回去转告那些打电话的省里领导。”
他把调令硬生生塞进刘建设僵硬的手指缝里。
“打个电话就能换掉一个干部的时代。”
“在苍海市。”
“已经过去了。”
刘建设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那张调令被他捏出几道深深的死褶。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子,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只要我手里握着法条。”
贺景庭看着刘建设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只要我没触碰法律底线。”
“任何资本的施压,任何领导的条子。”
贺景庭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刮骨的寒意。
“都越不过程序的红线。”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除非我犯法。”
“否则。”
贺景庭指着大门的方向。
“在这苍海市,谁也别想动我。”
这几句话,像几记重锤。
结结实实地砸在刘建设的胸口。
他当了十几年组织部长,约谈过无数干部。
见惯了提拔时的谄媚,见惯了降职时的哭求。
但他从来没见过。
一个基层提上来的年轻干部,敢拿着国家的法律当护身符。
指着组织部长的鼻子,把市委和省领导的面子踩在脚下摩擦。
刘建设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变成废纸的调令。
上面的红章现在看起来,滑稽得像个小丑的红鼻子。
他知道,这办公室他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贺景庭……”
刘建设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想放两句狠话找补一下面子。
但看着贺景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嗓子发紧,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
步子有些踉跄,脚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差点摔倒。
他顾不上什么仪态,抓着门把手,推门而出。
甚至连门都没回手关上。
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皮鞋声。
像逃难一样。
声音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依然呼呼往外吐着冷气。
贺景庭走到门口。
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把门合上。
“咔哒”一声落锁。
他走回办公桌前。
拉开那把硬木折叠椅。
坐下。
端起桌角那个磕掉一大块瓷皮的搪瓷缸。
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凉透的白开水。
水滑进胃里,带起一阵清醒的凉意。
他放下缸子。
从那堆高高摞起的案卷中,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临港新区深水港二期物流配套地块招标文件》。
这份文件,就是林长河刚才想用五千万买断独占权的东西。
贺景庭把文件翻开平铺在玻璃台板上。
他拉开抽屉。
拿出那支用了一半的红蓝铅笔。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半秒。
随后。
他手腕用力。
“沙——”
红色的笔芯在招标文件的第一行,重重地划下一道红线。
力透纸背。
纸张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规矩。
依然立在桌面上。
不可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