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水滑进喉咙。
带着一股生涩的金属味。
电脑屏幕上,绿色的停产申报数据疯狂跳动。
数字突破了三百家。
还在涨。
贺景庭放下那个磕掉漆的搪瓷缸。
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在硬木椅背上,看着那些代表着妥协的数字。
半年前,这些地级市的市长和省厅的处长们。
在酒桌上,在私底下的会议里。
叫他“二愣子”。
嘲笑他是个不懂经济、只会拿着法条乱咬人的书呆子。
现在。
那份《环保一票否决制》的红头文件。
像一把卡在他们脖子上的冰冷铡刀。
全省的官场生态,因为他这个“书呆子”,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早上八点。
省委大院,三号楼走廊。
这栋楼里,集中了省政府各个核心局委办的实权人物。
平时在走廊里碰见,大家都是打着官腔,迈着八字步。
贺景庭提着那个磨损严重的黑色公文包。
白衬衫的领口依旧没有打领带。
皮鞋踩在暗红色的厚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嗒、嗒”声。
前面。
省建设厅的刘副厅长正和几个处长边走边聊。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刘副厅长回头看了一眼。
脸色瞬间变了。
那股子平时高高在上的官威,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
后背死死贴着走廊的白灰墙面。
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脸上挤出那种用力过猛的笑。
褶子堆在眼角,看着比哭还难受。
“贺组长,早啊。”
刘副厅长微微弯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讨好。
那几个处长也赶紧靠墙站成一排。
屏住呼吸。
贺景庭没有停下脚步。
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们。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早。”
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温度。
他走过去。
带起一阵轻微的过堂风。
等贺景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副厅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摸了摸额头。
一手心的冷汗。
“刘厅……”旁边的处长咽了口干沫。
“这贺组长的气场,比沙省长还吓人。”
刘副厅长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赶紧回去把你那几个批出去的烂尾项目账目做平!”
“他现在手里握着全省干部的生杀大权。谁被他那本破法条盯上,赵立春就是下场!”
中午。
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办公室。
小李推开门。
手里提着两个精美的木质礼盒。
盒子表面雕着花,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高级人参味道。
“区……贺主任。”
小李把礼盒放在办公桌旁边,有些局促。
“这是江州市环保局王局长让人送来的。”
“说是特产野山参。想……想晚上请您吃个便饭,探探风向。”
贺景庭从一堆报表里抬起头。
看了一眼那个名贵的礼盒。
他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红线。
“拿出去。”
贺景庭声音冷硬。
小李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主任,这……王局长人在楼下大厅等着呢。直接退回去,面子上……”
“我让你拿出去。”
贺景庭站起身。
大腿撞在桌沿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晃了晃。
他大步走到小李面前。
一把抓起那两个礼盒。
贺景庭拎着盒子。
直接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到走廊外。
“砰”的一声。
他把那两个价值不菲的人参礼盒,重重地扔在走廊中间。
木盒磕在地砖上,发出巨大的破裂声。
盖子弹开。
几支粗壮的野山参滚落出来,散在一地。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干事吓了一跳。
全停下脚步,惊恐地看着贺景庭。
“小李。”
贺景庭站在办公室门口。
指着地上的那些东西。
“去把一楼那个王局长叫上来。”
“让他自己把这些垃圾捡回去。”
半小时后。
江州市环保局的王局长。
满头大汗地爬上三楼。
他看着满地的碎木盒和野山参。
脸色惨白,双腿打着颤。
在贺景庭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注视下。
他蹲在地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把那些人参一根根捡起来,抱在怀里。
灰溜溜地逃出了省委大楼。
下午。
贺景庭站在复印机前。
机器发出“嗡嗡”的运作声。
热气带着浓烈的碳粉味喷在他的白衬衫上。
他手里拿着一张A4纸。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
页面停留在第三十四条。
贺景庭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在其中一行字上,重重地圈了一个红框。
“收受可能影响公正行使公权力的礼品、礼金、有价证券等财物的,予以警告、记过或者记大过;情节较重的,予以降级或者撤职;情节严重的,予以开除。”
“咔哒,咔哒。”
复印机吐出五十张复印件。
贺景庭拿着这叠纸。
走到小李面前。
“把这些。”
他把纸拍在小李胸口。
“贴到省委大院三号楼,每一层的电梯口。”
“再有拿着这种‘特产’来探口风的。”
贺景庭看着小李。
“不用请示我。直接按处分法第三十四条,移交纪委。”
第二天。
省委三号楼的电梯口。
贴着那些带着刺眼红圈的复印件。
纸张边缘在空调风里微微抖动。
没人敢撕。
也没人敢再提着东西来三楼。
那些习惯了用酒桌和红包铺路的官员们,彻底绝望了。
在贺景庭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人情世故”成了一堆废纸。
但官场的腐肉割了。
资本的牙还没拔干净。
省城南郊,一处私密的高级会所。
包厢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昏暗的壁灯。
烟雾缭绕。
几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坐在真皮沙发上。
他们都是省里数得上的民营企业家。
也是长河集团的利益共同体。
“这小子太绝了。”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煤老板把雪茄按死在烟灰缸里。
“我的三个洗煤厂全被封了。一天损失几百万。”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抖动着。
“不能由着他这么搞。”
坐在中间的一个地产老板冷着脸。
他是省人大代表。
“贺景庭这是在破坏临江省的经济根基。”
他从旁边拿出一份起草好的文件。
《关于停止暴力环保执法、保护民营企业合法权益的紧急抗议书》。
“他在省委有沙省长撑腰。”
地产老板把抗议书拍在桌上。
“我们就往上告。联名向省委组织部和省人大递交。”
“我就不信,他一个副厅级的督导组长,能扛得住咱们这么多省人大代表和纳税大户的联名施压。”
几个老板互相看了一眼。
纷纷拿起笔,在抗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水在纸面上洇开。
带着一股子困兽犹斗的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