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整理到第二天傍晚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苏榭放下手里的册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素灰色的短袍，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
她的面容清秀但不算柔和，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常年跟旧纸堆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沉静。
腰间别着一枚暗金色的龙纹食鼎全徽，徽章底部有两道平行的银线刻痕。
她手里提着一只扁平的旧木匣，匣面被反复开合过很多次，边角磨得发亮。
“叶婉。”
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在北区旧登记处看到裴述的归档记录，知道你们在这里。有些东西需要当面核对。”
苏榭侧身让开门。
叶婉走进院门时目光在灶台边沿那盏灯和鼎印并排搁着的位置上停了一拍，然后扫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海图和记录副本，最后落在裴述脸上。
裴述从桌边站起来把册子合拢了搁在桌角，跟她对视了一瞬。
“裴述。”
叶婉把木匣搁在桌面上。
“你三年前在青藤府外海做旧档案核查的时候翻过的那卷裴家旧档，后面还有半卷你当时没看到。那半卷在我手里。”
裴述的手在册子封面上停住了。
他把册子重新翻开到其中一页，把之前记录的那段关于灶道域的文字指给叶婉看：
“我记录的是这一段，后面还有半卷？”
叶婉把木匣打开。
匣中是一卷用旧麻绳扎好的薄册子，纸页泛黄卷边，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她把麻绳解开翻开册子，册子的后半段画着一幅比裴述记录中更详细的地图。
地图上“灶道域”的位置标注在九灶之路尽处以东更远处，从灶道域向东延伸出一条更长的路线，路线末端标注着一处圆形标记，标记旁边写着三个字：
“万灶源”。
“裴家旧档的原本在灶道域。”
叶婉把薄册子推到苏榭面前，“这卷是抄本，我五年前从灶道域带出来的。
裴家旧档的原本记载着灶道域和万灶源之间的连接关系。
万灶源是所有灶道文明的共同起源。灶道域的人以灶心为道，但他们只掌握了万灶源的一部分。
八府灶道和外域灶道是另外两部分。三条灶道在万灶源处曾经是同一条。
后来被分开了。”
苏榭把薄册子翻到那幅地图那一页。地图上三条路线从三个方向汇聚到万灶源的圆形标记上。
三条路线的走向跟他走完的八府旧路、外域九灶之路、以及灶脉中枢四条支脉的走向完全吻合。
他把薄册子合拢了搁在桌面上，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裴述。
裴述正盯着那幅地图，手指在册子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你从灶道域出来五年了。”
苏榭把目光移回叶婉脸上，“为什么现在才把这卷抄本拿出来？”
叶婉把木匣重新盖好搁在桌角。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袖口重新卷了一下，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
“我在灶道域的时候是旧档司的抄录员。
五年前灶道域内部出了一件事——旧档司的司长试图把万灶源的连接记录完整地公开，被灶道域的掌权者压下去了。
司长被撤了职，记录被封存。
我在记录被封存之前抄了一份带出来。出来之后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灶脉中枢激活之前，八府灶道和外域灶道是断开的，万灶源的连接记录没有实际作用。
灶脉中枢激活之后，三条灶道在极味城斗食台底层汇聚，万灶源的连接才有了可操作的空间。”
苏榭把薄册子重新翻开，把地图上三条路线的走向跟海图上记录的灶脉中枢四条支脉的走向做了一次对照。
三条路线在万灶源处汇聚之后，从万灶源继续向东延伸出一条更长的路线。
那条路线的末端没有标注地名，只在路线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万灶源尽处，灶道始祖封存地，三条灶道在此重聚之后，灶道文明方能完整。”
他把薄册子合拢了搁在桌面上，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柳莺。
她正站在窗台旁边把阿鼎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在地面上，然后把窗台上那盆干薄荷叶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移回叶婉脸上：“万灶源在灶道域更东边，三条灶道在万灶源处重聚之后，灶道文明才能完整。
你带出来的这卷抄本比裴述在北区登记处翻到的旧档更全，三天后去长老会，这份材料需要一起提交。”
叶婉把木匣从桌角拿起来搁回膝盖上。她把袖口重新放下来遮住那道旧疤，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裴述：
“裴述那边记录的旧路北段和外域灶道的数据我都有。
三天后去长老会，我可以把两份材料合并成一份完整的文档。
灶脉中枢激活之后的全部数据加上万灶源的连接记录，足够说明灶脉中枢的运转不需要降低。”
裴述把册子收进布袋里，把旧布袋的带子在肩上调整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把火调旺了一档，把锅里的水续满。
柳莺从窗台旁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来，把海图从防水袋里取出来对照着薄册子上的地图做了一次标注。
阿鼎从地面上跑到灶台旁边蹲下来，尾巴轻轻扫了两下灶台底座边缘的碎石。
苏榭把薄册子重新卷好放进木匣里，把木匣搁在桌面上。
他把灯盏从灶台边沿拿起来托在掌心里最后感知了一遍方向。
灯盏在金桂巷三号灶台上的底座温度持续稳定，磨损弧线的指向从灶台中心向斗食台方向持续偏移，方向跟灶脉中枢的运转方向一致。
他把灯盏收回布袋里和鼎印放在同一层，把布袋重新背好，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叶婉。
“三天后去长老会，两份材料合并成一份完整的文档，万灶源的连接记录加上血脉中枢的运转数据。”
他把桌面上摊开的海图和记录副本收进防水袋里，“血脉中枢的运转不需要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