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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墨坊西北三百里,就是西漠东缘最大的边城——朔方城。

这座城是前朝镇西府的旧址,城墙夯得厚实,门楼又高又陡,就算被戈壁风沙吹了上百年,墙面上的斑驳痕迹里,还能瞅见当年帝国镇守西域、气势雄浑的老样子。

城里街巷横七竖八,到处都是摆摊的、跑商的,胡商和汉人挤在一块儿吆喝。

既是西漠连通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也是各方势力扎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的是非地。

朔方城西市紧挨着前朝镇西府的老衙门遗址,藏着一家不起眼的老商号积玉斋。

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都磨得发暗了,可懂行的人都清楚,这家店专做奇珍异宝、海外稀罕货的买卖,背后根子深着呢,和西境大大小小的高门大户,都有扯不断的隐秘往来。

此刻,商号后院一间陈设古朴、燃着淡淡檀香的静室内,卫琳琅正与“积玉斋”的老掌柜对坐品茗。

这陈老掌柜今年六十出头,脸盘清瘦,手指保养得干干净净,一看就不沾粗活,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满是大半辈子攒下的精明和通透。

“陈老,此物如何?”卫琳琅含笑问道,语气尊敬。这“积玉斋”是卫家经营超过三代的老字号,陈掌柜更是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在西漠乃至整个帝国西北的人脉和眼光,都非同小可。

陈掌柜终于伸出手,用特制的银匙极其小心地舀起些许玉雪盐,置于另一只空盏中,加入少许温水化开,观察其溶解速度和溶液澄澈度,又沾了点在舌尖,闭目细品。

半晌,他睁开眼,眸中精光闪烁,长叹一声:“晶莹如玉,其白胜雪,入口纯净,余韵悠长……老夫经营奇货一生,未曾得见如此品相的盐。便是当年宫中赏赐给老都护的‘天青贡盐’,亦远不及此。娃娃,此物……从何而来?”

“机缘巧合,碰到一位隐世的奇人,得了这制盐的法子。”卫琳琅早想好了说辞,笑容滴水不漏,“就是产量太少,费老鼻子劲才能出一点,金贵得很。我今天来找您,就是想借积玉斋的金字招牌,借您的眼光人脉,给这盐找个好出路。我不图卖得多,就图卖个好价钱,更重要的是稳当、隐蔽,不能惹来没必要的麻烦。”

陈老闻言,手指摩挲着茶盏,心里盘算了起来。

他懂生意,更懂西境的门道,这等极品货,从来不是卖给老百姓的,专做顶层权贵的生意,越稀缺越值钱。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娃娃,咱爷俩也不绕弯子,这盐是绝世好货,就按每两卖十两纹银,少了都对不起这品相!首批我拿三斤,多了我不敢囤,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值钱了,也容易招祸,三斤刚好,够给朔方城最顶尖的那几户送过去,吊足他们的胃口!”

卫琳琅心里立马算清了账,按西漠通行的计量,一斤等于十六两,三斤算下来正好是四百八十两银子。

这笔钱在朔方城能买两间临街旺铺,在灰海子能置办一大片产业,放在普通百姓家,几辈子都花不完。

可她脸上半点没露喜色,只稳稳点头:“陈老懂行,就按您说的办,后续我也会严控产量,绝不滥卖,保住这盐的身价。”

陈老当即安排心腹,把三斤玉雪盐分装在六只小巧的锦盒里,悄悄送到朔方城最有权势的三户人家——知州家、边军副将府、藩王在朔方的行辕。

结果不出半天,朔方城的权贵圈直接炸了锅!

知州家设宴,请的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做菜只放了一钱玉雪盐,满桌菜的味道立马提了好几个档次。

宾客们吃了都惊了,追着问盐的来历,当场就有人愿意出双倍价钱买。

边军副将用这盐腌腊肉,腌出来的肉香飘半条街,比平时用的贡盐强十倍,立马派管家揣着银子往积玉斋跑,非要多买十斤。

藩王的亲信更是直接放话,不管多少钱,都要给藩王送几斤过去,这可是能讨好主子的绝顶好东西。

求盐的人把积玉斋的门槛都快踏破了,陈老一概回说“货太少,没富余”。

越是不卖,这帮权贵越眼馋,私底下都偷偷加价,甚至有人愿意出十五两银子买一两。

玉雪盐直接成了朔方城权贵圈的身份象征,谁能拿到一点,那都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四百八十两银子整整齐齐码在静室的柜子里,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换做旁人,早就飘了,想着买新衣、置宅院,好好挥霍一番。

可卫琳琅半分歪心思都没有,她太清楚西漠的世道了,手里有钱没用,有实力、有根基才能活下去,这笔钱是灰海子的活命钱、起家钱,一两都不能瞎花。

她当着陈老的面,一笔一笔把钱安排得明明白白,全是奔着灰海子的根基去的,半点不掺私用:

先花六十两银子,买二十石上等粟米,都是颗粒饱满的好粮食,够灰海子的玄甲队、工匠杂役五十多号人吃三个多月,先把肚子填饱,才有力气做事。

再拿一百二十两,定四车精铁料,这种铁料硬度够,能打兵器、能加固墨坊的围墙,是乱世立足的硬家伙,特意让铁铺分批发货,伪装成农具铁料,免得被人盯上。

接着花一百六十两,挑八匹河西健马,这种马耐风沙、跑得快,六匹给玄甲队的斥候和传令兵用,两匹留着跑商路、传密信,消息和物资能跑得快,才不会被人掐住脖子。

又拿四十两,买一批金疮药、治外伤的草药,西漠不是太平地方,动不动就有摩擦,药材比银子还金贵,这批药够应对小规模冲突和日常伤病。

最后剩下一百两,八十两存进朔方城的汇通银号,用秦默的名字开户,加上之前的本金,一共存了三百两,凭半枚莲纹印戳就能取,以备不时之需。

二十两给陈老,当积玉斋打探消息的活动钱,伙计们跑腿、联络线人,都要花钱,不能让陈老白忙活。

陈老看着她把四百八十两银子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分钱都没往自己身上花,全投在了实处,忍不住皱着眉提醒:“娃娃,你这心思太通透了,一点不贪眼前利,是成大事的样子。可你也得想清楚,这盐利太吓人了,比挖金矿还赚,沙蝎那帮马匪、赵家那伙地头蛇,还有城里眼红的权贵,迟早会盯上,到时候别说这生意,怕是积玉斋和卫家,都要被牵连!”

这话正好戳中卫琳琅的顾虑,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也沉了下来:“陈老,我知道您担心,我也早料到这一天了,所以今天不光是来卖盐,还要跟您说一套传消息的法子,绝对安全,不管是咱们之间的通信,还是您打探到的消息,都漏不了,也假不了。”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本旧书,名叫《百战策要》,又拿出一张画满方格的绢纸和一支炭笔,凑到陈老面前,用最通俗的话讲解:“陈老,这法子叫‘墨痕’,四层保险,就算被人截了信,也绝对看不懂,还能辨真假,您听我慢慢说。”

“第一层,用书代字。就用这本《百战策要》当底本,每个字都按‘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字’来标,比如‘灰海子’三个字,对应书里的页码行数,变成一串数字,没这本书,拿到数字也白搭。

第二层,方格乱序。把数字填进这方格纸里,按蛇行的路子填,再按螺旋的路子读,顺序全打乱,就算有书,不知道读的路子,也拼不出原话。

第三层,分瓣印戳。我这有半枚莲纹印,秦默那边有另一半,密信上必须盖齐两半,拼出完整的莲花,才是真信,印泥是特制的,仿都仿不来。

第四层,药水密写。要紧的消息,用特制药水写在桑皮纸上,干了就没字迹,只有用专属药水涂一下,才能显出来,过半个时辰还会自动消失,万无一失。”

陈老越听越惊,眼睛瞪得溜圆,他活了六十多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传密信的法子,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周全、这么缜密的,一环扣一环,根本没破绽。

他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叹道:“我的乖乖,这法子太绝了!别说马匪和赵家的狗腿子,就是官府的密探来了,也只能干瞪眼!秦默那小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能想出这么厉害的招数?”

“秦公子胸有丘壑,都是为了在西漠活下去。”卫琳琅收起东西,神色郑重,“陈老,麻烦您吩咐手下的伙计,不光要记各地的物价、货流,重点盯着千窟城、白水镇、黑风岭,沙蝎匪帮有没有集结人手,赵家有没有和沙蝎来往,西市有没有陌生面孔瞎转悠打探消息,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用这墨痕法子传过来,千万别大意。”

陈老立马点头,这事关重大,他不敢马虎,当即把心腹伙计叫进来,当面叮嘱,把打探的范围、传信的法子,一字一句交代清楚,还特意强调,这事关卫家和积玉斋的安危,半点不能错。

卫琳琅不敢耽搁,当场就写了第一封密信,把卖盐得银四百八十两、每一笔钱的用处、物资发货时间,还有沙蝎和赵家的隐患,全用墨痕法子加密好,盖上左半莲纹印,封进防水竹筒,交给身边专门传信的灰衣护卫,低声嘱咐:“把信交给秦公子,就说三斤玉雪盐换了四百八十两银,一分没乱花,全投了根基,水已经进油锅,风浪马上就来,墨痕初试,等他回信。”

灰衣护卫点点头,把竹筒藏在贴身的衣服里,转身就出了积玉斋,混在西市的人流里,悄无声息地往灰海子赶,一路避开官道,专走戈壁小路,生怕被人跟踪。

这边护卫刚走,积玉斋的伙计就慌慌张张跑进来,压低声音禀报:“掌柜的,不好了,西市来了好几个陌生汉子,看着不像正经商人,逮着人就问玉雪盐的来历,还打听北边新来的那伙人,眼神凶得很,看着像是沙蝎的人!另外,赵家的管事也派人来问过,话里话外都在打探盐源,不怀好意!”

陈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拍着桌子骂道:“这帮豺狼,鼻子比狗还灵,这才半天就闻着味来了!娃娃,你看这事……”

卫琳琅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镇定,摆了摆手道:“陈老别急,越乱越要稳。您照旧说货少、不知道盐源,把人搪塞回去,我这边立马加派人手盯梢,物资分批走,绝对不让他们抓住把柄。越是眼红,咱们越要藏得深,先把灰海子的根基扎稳,才不怕他们找麻烦。”

她心里清楚,玉雪盐的暴利,就像一块肥肉,扔在了饿狼堆里,沙蝎、赵家、眼红的权贵,一个个都盯着呢,平静日子没几天了,冲突早晚要来。

另一边,灰衣护卫赶了三天路,穿越漫天风沙,终于把密信完好无损地送到了秦默手里。

秦默拿着密信,进了墨坊的密室,先拿出自己的右半莲纹印,和信上的左半印一对,严丝合缝拼成一朵完整的莲花,确认是真信。

接着他按《百战策要》和方格纸解密,看完密信里的账目和消息,嘴角微微勾起,眼里满是赞许。

卫琳琅果然没让他失望,做生意够狠、够稳,四百八十两银子花得明明白白,全是战略刚需,一点不挥霍,还提前布好了情报网,懂取舍、知进退,是难得的帮手。

他当即写了回信,同样用墨痕加密,盖上右半印戳,交给护卫带回,同时立刻出门,对着校场的玄甲队下令:“加派斥候,去白水镇、黑风岭盯紧沙蝎和赵家的动静,但凡有兵马集结、人员异动,立马回来报信!墨坊的围墙再加高两尺,兵器库严加看管,做好防备,风浪要来了!”

秦默心里跟明镜似的,玉雪盐打开了西境的权贵圈子,赚了第一笔暴利,商路也变成了情报路,可树大招风,沙蝎那帮马匪心狠手辣,赵家又记恨之前的仇,肯定会联手来找麻烦,现在看似顺风顺水,实则暗流涌动,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卫琳琅在朔方城等了两天,收到了秦默的回信,信里说一切妥当,让她稳住积玉斋,严控盐量,情报网照常运转,静待风浪即可。

她刚把回信收好,陈老又带来了更紧急的消息:沙蝎的人在朔方城外扎了营,赵家的家丁也频繁往城外跑,两方明显勾连上了,都在盯着玉雪盐和灰海子的动向,就等着找机会下手。

卫琳琅攥着那半枚莲纹印,指尖微微用力,心里没有半点惧意,反倒多了几分战意。

三斤玉雪盐,赚了四百八十两暴利,没挥霍一分,全变成了灰海子的粮食、铁器、战马和药材。

一条商路,变成了覆盖西境的情报网,墨痕密信第一次用就顺顺利利。

可随之而来的,是沙蝎和赵家的联手觊觎,是各方势力的虎视眈眈,水已经彻底进了油锅,想平静都不可能了。

她看着窗外西市的人流,耳边仿佛已经能听见戈壁深处的马蹄声,陈老站在她身边,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娃娃,眼神里满是欣赏。

卫琳琅转身看向陈老,语气坚定:“陈老,咱们的路走对了,就是接下来要难走些。往后咱们就靠墨痕传信,您帮我盯紧朔方城的动静,我守住盐的销路,秦公子守住灰海子,咱们抱团扛过这阵风,往后在西漠,就有咱们的立足之地了。”

陈老重重点头:“娃娃放心,老夫跟着卫家三代,信你,也信秦公子,这事就算拼了积玉斋的招牌,我也帮你扛到底!”

此刻的朔方城,表面依旧热闹,商贾云集,可暗地里,贪婪的目光已经死死盯住了灰海子和玉雪盐。

沙蝎的马刀已经磨亮,赵家的算计已经铺开,一场围绕着盐利、地盘、生存的风暴,已经在云层里翻涌,随时都会砸下来。

而卫琳琅和秦默联手搭建的商业赚钱、物资补基、情报预警”的体系,才刚刚成型,还很脆弱。

可就是这脆弱的体系,成了他们在西漠立足的唯一依仗,也成了他们对抗各方恶势力的第一道防线。

波澜将至,一触即发,这场以盐为引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