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海子一战尘埃落定,秃鹫授首、沙盗主力全军覆没的捷报,不待秦默一行人动身,便顺着戈壁商道、驿路风讯,飞速席卷整座千窟城。
这座扼守西漠东缘的军政重镇,日日迎送驼队商旅、收容流民戍卒,见惯了风沙杀伐,却从未听闻这般惊天消息,顷刻间全城舆论炸裂,掀起层层巨浪。
城中街头巷尾、茶寮酒肆、粮铺驿站,处处人头攒动,百姓扎堆围聚低语,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往日里闲聊的市井闲话尽数停歇,只剩这一桩边关奇事,人人争相转述,越传越真,越说越震骇。
“你们可听说了?南边灰海子那座新兴墨坊,硬生生把秃鹫那尊煞星给斩杀了!”
“绝非虚言!我家邻舍跟着商队西行送货,亲眼看见戈壁滩上尸横遍野,沙盗旗号尽数倒地,血流得浸透盐碱地,连片营地都烧成了黑灰!”
“我的天!秃鹫横行西漠十余年,劫掠商队、屠戮边民,咱们正规边军数次围剿都折损人手、无功而返,一群做盐货生意的商户,竟能办到官军都办不成的大事?”
“哪是什么普通商户!我打探过了,墨坊主事年轻心狠,手段远超常人,手下人手规整、兵器精良,压根不是只会算账的商贾!”
议论声里,有底层百姓由衷的喝彩振奋,苦于沙盗劫掠已久,如今大害伏法,人人都松了口气。
有往来商旅满心庆幸,往后西行商路再无致命劫患,生计总算安稳。
可这份满城沸腾的喜讯,落在两处府邸之中,却化作刺骨寒冰,冻得人心头发紧。
城西赵府书房之内,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沈杰背手踱步,脚步又急又沉,脸色铁青发黑,眼底翻涌着阴鸷戾气,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指尖死死攥着一枚玉佩碎渣,正是此前联络钱方的信物残片,心底又慌又怒:重金养匪、布局数年,本想借秃鹫之手踏平墨坊、抢占盐场秘方,如今匪首惨死、全盘崩盘,连内应都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城北副将私宅之中,同样死气沉沉,家丁仆役尽数屏退,不许随意走动交谈。
周炳心腹副将坐立难安,来回搓手,额角冷汗不断,满心惶恐不安。
一旦钱方开口招供、铁证据实呈上,周炳通匪渎职之罪板上钉钉,牵连之下,他们这些依附之人,尽数难逃追责,前程性命皆要付诸东流。
满城喧嚷沸反盈天,暗处势力心惊胆寒,极致反差之间,正午烈日高悬,戈壁热浪滚滚蒸腾,扭曲了远处天地轮廓。
千窟城夯土铸就的高大城墙矗立原地,墙面斑驳泛着灰白,城头戍卒懒洋洋倚着矛杆休憩,旌旗被热风晒得垂落无力,一派慵懒守备模样,谁也没料到,一场碾压全局的对峙,已然逼近城门之下。
东南方向戈壁尽头,一缕黑尘缓缓腾起,不疾不徐朝着城关逼近。
最先察觉异样的城头哨兵,猛地直起身躯,揉了揉被风沙迷到的眼睛,定睛远眺,下一瞬浑身一僵,连忙伸手狠狠推搡身旁同伴,失声低呼:“快看!那边是什么队伍!绝非寻常商队!”
所有戍卒瞬间回神,齐刷刷转头望去,原本散漫的神态骤然收敛,心底莫名一紧。
热浪烟尘之中,一面玄色战旗率先破开视野,旗面干净利落,正中绣着一个冷硬肃然的“秦”字,无风自动,自带凛然气场。
战旗之下,一支百人队伍沉稳前行,步伐规整划一,自带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碾压而来。
这支队伍不过一百五十人,却分成三列严整方阵,进退有序,丝毫不乱。
全员身着统一玄色皮质内衬甲,外罩贴身半身札甲,铁盔覆面,只露一双锐利冷眸,在烈日下折射出幽幽寒芒。
甲叶摩擦贴合,脚步踏地齐整,全程无一人喧哗、无一人交头接耳,唯有单调沉稳的沙沙脚步声,顺着热风传至城头,自带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相较于城防边军参差不齐的装束、松散散漫的队形,这支墨坊私兵装备更精良、军纪更严苛、气场更慑人。
尤其人人腰间佩制式横刀、手中握加长雪亮长矛,锋芒熠熠,直直逼得城头戍卒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兵器,不敢轻视半分。
而真正让全城人心惊肉跳的,是队伍前方二十余辆并排而行的简易板车。
车上尽数覆盖厚重粗糙草席,草席之下隆起一道道僵硬轮廓,边角缝隙处,不断渗出暗黑色干涸血渍,浓烈腥腐气息顺着戈壁热风一路飘散,直扑城头,刺鼻难闻,令人胃里翻涌。
无需多言,人人心知肚明——这车上,全是秃鹫及其核心匪首的尸身首级。
秦默心思果决,行事坦荡强势,不藏战果、不避杀伐,偏要以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当着千窟城全城官民的面,坐实剿灭巨匪的赫赫战功,堵死所有暗处之人抹黑狡辩的余地。
队伍中段,数十名俘虏被粗麻绳串联捆绑,步履蹒跚、灰头土脸低头赶路,人人面带惶恐萎靡之色,狼狈不堪。
其中大半人身披残破沙盗皮袄,可细心的城头老兵、值守军官一眼便能看穿破绽:部分人内衬是制式军布,脚下踩着专属边军防滑靴,眉眼间皆是军营历练的凶悍气,绝非山野劫掠的普通沙盗。
更有几名重犯,颈手皆戴厚重木质枷锁,被精锐士卒贴身严加看守,半步不得妄动——正是钱方等核心内应,是扳倒周炳、沈杰的活口铁证。
“全军止步!原地列阵!”
距离城门一箭之地,岳铮抬手沉声喝令,嗓音铿锵有力,穿透热风。
百五十名墨坊士卒闻声同步收步、立定、挺矛,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无半分拖沓散漫。
沿途扬起的沙尘缓缓落定,一张张被戈壁风沙磨砺、经战火淬炼的冷峻面容,尽数展露在城关视线之中。
百五十道目光平静落向城头,不卑不亢,自带底气。
秦默端坐于通体乌黑的雄健战马之上,稳居队伍最前列,姿态从容淡然。
今日他不披重甲、不佩战盔,只身着一身贴身利落玄色常服,腰间悬一柄寒刃横刀,不怒自威。
连日调度战事、善后防务,他眼底虽有淡淡疲惫,眼神却愈发澄澈锐利,稳稳压住全场气场,胸有成竹,从容掌控全盘局势。
他身侧半步,岳铮按刀伫立,周身未散战场煞气,随时待命应变。
沈清秋一袭素雅青色幕僚长衫,手持密封文册卷宗,眉眼清冷沉静,贴身随行,专司文书举证、对接上官。
卫琳琅与苏沐雨留守墨坊,稳守后方内务、统筹伤员抚恤,无需随行涉险。
城下静默无声,气场肃杀逼人。
城头戍卒、值守胥吏、闻讯赶来的低层武官,尽数僵在原地,瞠目结舌,一时失语,连例行盘查、喝问来路的规矩都忘了执行。
远处市井百姓纷纷驻足避让,扎堆围在街巷尽头眺望,低声议论不休,目光尽数聚焦城外这支气势骇人的队伍,心头惊疑不定。
短暂死寂过后,岳铮策马向前踏出两步,丹田发力,声如洪钟,字字清晰有力,滚滚回荡在城墙内外,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城上守军听真切!灰海子墨坊坊主秦东家,遵边关律法、顺边民民心,率兵清缴西漠巨匪秃鹫,一战全歼贼众,当场斩杀匪首,生擒大批悍匪,更拿获勾结沙盗、吃里扒外、残害边民的军中败类!”
“今日押解匪首尸骸、在册俘虏、全套通匪信物密函铁证,专程赶赴千窟城,求见郡守大人、守将徐锐将军,当堂呈报边军通盗、豪强资匪、祸乱边防、谋害良商惊天大案!即刻开城门,即刻通禀上官,不得拖延推诿!”
话音落地,满城哗然。
城头戍卒面面相觑,神色慌乱,心底骇然不已。
战功已是惊天,“军中败类”“豪强资匪”更是直击边关要害,此事早已超出寻常防务范畴,牵连极广,绝非他们小小兵卒能够掺和。
片刻慌乱之后,一名身着队正服饰、面色发白的武官硬着头皮走到垛口边,强装镇定朝下喊话,语气里藏不住心虚:“城下……城下队伍止步!先出示身份路引、合规文书!此事干系军政要务,非同小可,空口无凭,若无实证,绝不敢贸然通禀上官!”
秦默闻言,神色未动,只淡淡抬手示意。
身后亲兵立刻上前,双手高举一只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的狭长木匣,稳稳托举半空,防护严密,显然内藏机要物件。
秦默抬眼望向城头,嗓音清冷沉稳,不卑不亢,气场稳稳压制全场:
“木匣之内,一是墨坊合规盐务专营许可副本,二是我秦默本人官方身份文牒,合规合法,来路清晰。至于实证,何须多言?”
他侧身抬手指向后方血腥板车、枷锁俘虏,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凛冽锋芒:“秃鹫首级、匪首尸骸在此,当场生擒的边军内应在此,赵家沈杰、千窟城周炳往来私笺、专属玉佩、通匪信物尽数在此!人证物证俱全,无可抵赖!”
“即刻通禀徐锐将军,限时半个时辰。此案关乎西漠万千边民生死、边关防务安稳、朝廷律法威严,拖延一刻,便多一分隐患。若闭门不理,刻意推诿,我便就地安营扎寨,全军驻守城外,静待上官亲自来见!到时候全城军民围观,人人皆知边地有官通匪、军中藏污纳垢,颜面扫地的,绝非我墨坊!”
这番话有理有据,软硬兼施,句句戳中要害,不留半分回旋余地。尤其当众直言点出周炳、沈杰二人名姓,毫不遮掩,直白撕破脸皮,城头队正瞬间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区区一个小队正,哪里敢卷入这般高层勾结大案?半分都不敢耽搁,连忙拱手应声:“诸位稍候!切勿妄动!末将即刻飞奔通禀,片刻便回!”
话音未落,他转身踉跄狂奔下城楼,脚步慌乱,唯恐慢上一步惹祸上身,火速朝着守将府方向疾驰而去。
秦默冷眼目送其离去,不多废话,从容抬手下达指令。
岳铮心领神会,即刻高声传令:“全军后撤五十步!就地构筑临时营盘!四面布设警戒哨位、简易拒马、铁蒺藜!严守俘虏、尸骸、证物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半步!戒备全程,严防暗处偷袭!”
百五十名士卒分工明确,行动行云流水,毫无慌乱之色。
一部分人持矛环列警戒,目光锐利扫视四方街巷、城墙暗处,防备赵家、周炳狗急跳墙暗中作祟。
一部分人快速从驮马卸下营帐建材、安防器械,快速排布防御阵型。
余下几人重兵看守板车尸骸、枷锁俘虏,寸步不离,守住所有核心证据。
不过半柱香时间,一座简洁规整、戒备森严的临时营盘,稳稳扎在千窟城正门视野之下,与高大城关遥遥对峙,气场抗衡,无声施压。
城头上人头攒动,越聚越多,戍卒、武官、办事胥吏、胆大百姓挤在垛口之后,低头眺望城外规整肃穆的墨坊营盘,人人神色震动,低声议论此起彼伏,喧闹不绝。
“这哪里是商号护院?分明是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兵马!”
“装备比咱们城防军还好,军纪更是天差地别,难怪能斩杀秃鹫!”
“好家伙,直接把人头、证人、证据全都拉到城下,摆明了要当堂硬刚,不给幕后之人留活路!”
“直指周炳校尉、赵家管事,这下热闹大了,看徐将军如何收场!”
烈日灼灼,热浪翻涌,烤得城墙发烫,也烤得城内人心惶惶,烤得城关之下对峙氛围愈发紧绷。
秦默稳稳端坐战马之上,目光平静望向千窟城厚重城门,眼底不见半分波澜,心中早已谋划周全。
灰海子沙场血战已然落幕,眼下这场不见刀枪、却凶险万分的军政博弈,才刚刚正式开局。
他不再被动防御、被动自保,而是手握战功、铁证、精锐底气,主动兵临城下,正面硬撼城中盘踞已久的豪强黑恶势力、军中蛀虫。
今日,他要当着全城官民、守将上官的面,当众撕开通匪黑幕,定要扳倒赵家、拿下周炳,为墨坊站稳西漠地盘,为往后营商戍边扫清所有障碍,在西漠军政版图上,牢牢刻下墨坊不可撼动的名号。
城内外万众瞩目,局势一触即发,只待守将徐锐现身,这场朝堂之外的硬核清算大戏,便会即刻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