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三年夏末,燥热的风裹挟着尘沙,吹过千窟城郊的刘家集,却吹不散笼罩在村落上空的死寂与恐慌。
这座聚居着数百户屯田散户、城郊乡民的村落,往日里清晨便炊烟袅袅,孩童嬉闹声、农户劳作声交织,满是烟火生机。
可如今,家家户户紧闭木门,窗缝里透出的全是惊恐的目光。
村头巷尾不见半个人影,唯有零星的孩童啼哭,从紧闭的院落里断断续续传出,听得人心头发紧。
“虏疮蔓延了!李家老三的娃浑身出疹,高热不退,昨儿夜里就没了气息!”
“痘娘娘收人了,沾上就没命,千万别出门,千万别跟外人搭话!”
“官府贴了告示就不管了,医官来看了一眼就跑,咱们只能等死啊!”
骇人的低语在燥热的空气里隐秘传播,如同毒藤般缠紧每一个乡民的心。
苏沐雨月余前的预警,终究成了血淋淋的现实——先是三两个孩童突发高热、浑身起疹,不过三五日,病症便在邻里间快速蔓延。
染病者越来越多,痘疹凶险,无药可医的旧例,让整个刘家集陷入了灭顶的恐慌。
消息通过天机阁“灰雀”暗线、庶务处巡查吏员的双重渠道,层层加急上报,不过半个时辰,便紧急呈到了秦默的案头。
彼时他正梳理赵氏崩解后的产业接收事宜,看到密报,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即合上报册,起身便往集思堂走。
沿途吩咐侍从,即刻传召核心层议事,语气里的急切,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凝重。
几乎同一时间,刘家集乡老联名的报急文书送到了郡守衙门,郡守沈观看着文书,眉头皱起,满心嫌恶。
痘疹乃是烈性疫症,传染性极强,一旦沾染,十死无生,官吏差役无不避之不及,他怎会愿意让麾下之人涉险?
不过是随意唤来两名年迈医官,丢出几包寻常草药,吩咐衙役贴了两张“洁净避秽、居家静养”的空泛告示,便草草打发了事。
两名医官战战兢兢到了刘家集,连染病农户的门都不敢进,隔着院墙远远瞅了两眼,留下几句无用的空话,便头也不回地逃回城里。
衙役更是早早撤了回去,任由刘家集自生自灭。
官府的敷衍甩锅,让乡民的恐慌愈发深重,绝望的情绪在村落里肆意蔓延。
集思堂内,秦默端坐主位,岳铮、墨衡、苏沐雨、卫琳琅、顾文、沈清秋悉数到齐,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众人皆知痘疹凶险,更明白一旦疫情蔓延,整个千窟城、乃至西境边陲都将陷入浩劫。
此前剿灭匪患、扳倒赵氏的胜利喜悦,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刘家集痘疹爆发,正如沐雨此前预警,事态已刻不容缓。”秦默目光扫过众人,没有丝毫拖沓,语气斩钉截铁,“此疫非寻常病患,乃是关乎西境万民生死、边陲安稳的头等大事,稍有不慎,便是十室九空的惨状。官府不作为,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沐雨,你深耕医理,早有预判,防疫之事,你为核心总领,需要人力、物力、财力,尽管开口,墨坊上下,所有人、所有资源,尽数听你调遣,我只问你一句,有几分把握控住疫情,保住百姓性命?”
苏沐雨身着素色布裙,清丽的脸上没有半分儿女情态,只剩医者的凝重与决绝,她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秦公子,诸位。痘疹虽凶,却并非无药可防、无方可治。我与家父生前研习古籍医书,又结合公子此前提及的‘预防为先、切断传播’的理念,耗时月余改良古法,终于摸索出三策并行的防疫之法,只要推行得当,必能遏制疫情。”
她深吸一口气,细细道来:“第一策,改良人痘接种。古法接种痘毒风险极高,我以反复传代之法,培育出毒性大减的‘熟苗’,只需在健康人臂上划痕接种,只会引发轻微发热,绝不会危及性命,却能让体内生出抗毒之力,日后即便沾染痘疹,也能轻症痊愈,绝无性命之忧;第二策,分级隔离管控。将刘家集划分为疫区、疑区、洁区,染病者集中收治,密切接触者单独隔离,健康百姓居家管控,彻底切断传播途径;第三策,全域环境消杀。以石灰、艾草、硫磺配比消杀药水,对村落、院落、街巷全面喷洒,管控水源清洁,从源头灭杀疫气。”
说到此处,苏沐雨语气微沉,道出最难之处:“只是这三策推行,阻力极大。接种、隔离皆是前所未有的法子,乡民愚昧恐慌,必定百般抵触,不愿配合;再者,防疫需要大量医护、人手、物资,搭建隔离棚、赶制防护器具、调配药材粮食,缺一不可,时间更是紧迫,必须在三日内全面铺开,否则疫情蔓延,再难管控。”
“抵触?”秦默眼神锐利,周身气场沉稳果决,“百姓恐慌,是因为未知,是因为官府弃之不顾,我们要做的,不仅是防疫,更是稳人心、给生路。墨坊在西境平粮价、授农具、剿匪安民,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只要我们拿出诚意,做出实绩,百姓必会信服。”
他当即起身,语气清晰利落,“即日起,成立西境痘疹防疫总署,我亲任总制,统筹全局;沐雨任总医官,全权负责诊疗、接种、消杀所有医事,无人可干预。”
“岳铮,抽调玄甲营精锐五十人,归沐雨与顾文调遣,负责三区警戒、秩序维护、物资运输、协助消杀,军纪务必严明,只许安抚百姓,不许有半分扰民之举,更不许畏惧退缩,敢临阵推诿者,军法处置!”
岳铮上前一步,神色肃然,沉声应道:“属下遵命,东家!必不辱命!”
“顾文,牵头庶务处,抽调所有精干吏员,联合各屯里长、乡老,即刻对刘家集及周边村落开展拉网排查,一户不漏、一人不落地登记人口、健康状况,严格按照沐雨的要求划分三区,张贴明晰标识,同时牵头百姓动员,务必讲清利害,破除流言,让百姓主动配合防疫!”
顾文眉头紧锁,手中握着记事木简,字字记清,沉声道:“属下明白,东家,必定全力攻坚,绝不耽误防疫时机!”
“墨衡,天工院即刻停下所有非紧急工事,集中所有匠人,连夜赶制防护器具——多层麻布薄纱面罩、麻布手套、防护大褂,还有竹筒喷洒器具、隔离棚竹木材料,数量至少满足百人使用,天亮之前必须送出第一批,后续持续赶制,不得延误!”
墨衡眼睛一亮,当即拍案起身,语气笃定:“东家放心,我亲自盯着匠人赶工,通宵不休,天亮必出第一批物资,绝不给防疫拖后腿!”说罢便转身疾走,尽显急切。
“琳琅,统筹商号所有物资,防疫所需艾草、石灰、硫磺、药材,还有洁净麻布、粮食、蔬菜,尽数调配,优先供给疫区,平价供应,困难百姓直接免费发放;同时严控千窟城、朔方城物价,谁敢借疫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直接查封商铺,没收所有物资,绝不姑息!”
卫琳琅颔首,凤眸清亮,语气利落:“秦兄放心,商号库房全线开放,我亲自调度物资,绝不会出现短缺,哄抬物价的奸商,我定让他们付出代价!”
“清秋,天机阁全面运转,严密监控疫区内外流言动向,但凡有散播恐慌、诋毁防疫、恶意造谣者,即刻查清源头,速速处置,尤其留意赵家残余势力,谨防他们借疫作乱,搅乱局势;所有疫情信息、百姓动向,实时上报,不得有半分隐瞒迟滞!”
沈清秋神色冷静:“秦公子放心,天机阁灰雀、夜枭双线布控,流言一出,即刻清缴,绝不给宵小可乘之机!”
一道道指令落下,墨坊六司瞬间高速运转起来,目标只有一个——阻击痘疹,守护万民。
可正如苏沐雨所料,防疫推行的最大阻力,从来不是疫症本身,而是人心的恐慌与愚昧。
顾文带着庶务处吏员、玄甲营士卒赶到刘家集,刚一进村,便被扑面而来的抵触情绪围住。
乡民们躲在门后,透过门缝谩骂、扔石块,几个胆大的青壮手持锄头、木棍,堵在村口,满脸戒备,死活不让众人进村。
“滚出去!你们墨坊别想害我们!”
“种痘?在好人身上划口子种毒,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隔离?把生病的人带走,就是要扔去乱葬岗,我们死也不分开!”
“官府都不管我们,你们凭什么来指手画脚,是不是想趁疫抢我们的田地家产!”
流言蜚语恶毒不堪,百姓的恐惧化作极端的抗拒,动员工作寸步难行。
吏员们好言相劝,却被唾沫星子淹没,玄甲士卒严守军纪,不敢动粗,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顾文看着紧闭的门户、抵触的百姓,急得嘴角起泡,他心知强行推行只会激化矛盾,耽误防疫时机,必须找到突破口。
而这突破口,便是刘家集最有声望的乡绅——刘厚德。
刘厚德年近六旬,是刘家集的老族长,为人正直,在乡民中极有威望。
此前墨坊推广新式农具,他家受益良多,家中孙儿此刻正因痘疹卧病在床,高热不退,全家都陷入绝望。
顾文摒退众人,独自来到刘府门前,轻轻叩门,语气诚恳。
许久,刘厚德才打开一条门缝,满脸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看着顾文,语气满是戒备与疲惫:“顾先生,不必多说,我们不会配合种痘,也不会把孙儿送走,你请回吧。”
顾文没有强行进门,站在门外,看着刘厚德憔悴的面容,语气恳切,没有空谈大义,只戳人心:“刘公,我知道你怕,我更知道你心疼孙儿。痘疹之凶,你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十室九空的惨状,官府不管不顾,百姓绝望无助,这份恐慌,我懂。”
“可懂归懂,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顾文声音微微拔高,带着焦灼与真诚,“你家孙儿卧病在床,若是放任不管,仅凭家中草药,能撑几日?若是疫情蔓延,整个刘家集的百姓,家家户户的孩童,都要像你孙儿一样,饱受病痛折磨,甚至丢了性命,你身为族长,忍心看着乡里乡亲尽数遭难吗?”
刘厚德身子一颤,眼眶泛红,看向屋内病榻上呻吟的孙儿,老泪纵横:“我何尝忍心?可这种痘、隔离,闻所未闻,万一害了孙儿,害了乡亲,我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刘公,你信我,更信墨坊,信秦公子!”顾文上前一步,语气无比笃定,“人痘接种之法,古籍早有记载,并非我墨坊杜撰,苏姑娘耗时月余改良熟苗,毒性极微,她自己早已亲身试过,绝无性命之忧;隔离不是抛弃,是集中医治,墨坊会搭建干净的隔离棚,苏姑娘亲自带队诊治,送药送饭,把病患送去,是给他们求一条活路,不是送死!”
他指着村外远处,墨坊匠人正连夜搭建隔离棚,灯火通明,匠人们不眠不休;又指着街边,玄甲士卒正背着消杀器具,小心翼翼喷洒药水,没有半分懈怠:“刘公你看,墨坊上下,所有人都在拼命,匠人连夜赶工,士卒冒险消杀,医护人员随时准备进驻,我们图什么?图你刘家集的几亩薄田?图这几间茅屋?”
“秦公子常说,墨坊立足西境,便与西境百姓休戚与共,百姓安,则墨坊安,百姓亡,墨坊即便独存,又有何意义?此前我们平粮价、剿匪患、授农具,哪一件不是为了百姓?如今疫症当前,我们倾尽人力物力,只为救乡亲们的性命,绝非害命!”
顾文看着刘厚德,神色郑重,躬身一礼,以自身前程与性命担保:“刘公,你是乡里表率,明白人。今日我顾文,以性命担保,你孙儿送入隔离区,我每日亲自向你禀报病情,隔离区的情况,你可随时去看;若是接种、医治有半分差池,我顾文愿以性命抵罪,墨坊也会负责到底!可若是此法有效,救了你孙儿,救了整个刘家集,你便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这其中轻重,你老定然能掂量清楚!”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更担之以责,没有半句虚言。
刘厚德看着顾文布满血丝却无比真诚的眼睛,又看向村外墨坊众人忙碌的身影,再听着屋内孙儿痛苦的呻吟,心中的挣扎与恐惧,渐渐被信任取代。
他沉默良久,抬手抹了把眼泪,重重一跺脚,声音沙哑却坚定:“罢了!老头子我信秦公子,信苏姑娘,信你顾先生!我这把老骨头无所谓,为了孙儿,为了乡亲们,我拼了!孙儿送去隔离区,我老头子第一个接种痘苗,我来给乡亲们做这个表率!”
有了刘厚德带头,僵局瞬间破开。
刘厚德亲自陪着孙儿,坐上墨坊消毒后的篷车,看着孙儿被送入干净整洁的隔离棚。
苏沐雨带着医徒,身着防护大褂,面罩遮面,细心诊治、喂药,又亲眼看着自己接种痘苗,不过半日,仅有轻微发热,并无大碍,便彻底放下心来。
他回到刘家集,不顾年迈,走街串巷,对着乡亲们高声喊话:“乡亲们,别慌!墨坊是真心救我们,隔离棚比咱们家里还干净,苏姑娘亲自治病,药都是免费的!我孙儿送去不过一日,高热就退了些,我接种了痘苗,一点事都没有!顾先生以性命担保,秦公子倾尽全坊之力,不是害我们,是救我们的命啊!”
“官府不管我们,墨坊没有放弃我们,若是再抵触,疫情蔓延,咱们的娃、咱们的家人,都要没命啊!”
榜样的力量,加上亲眼所见的事实,彻底击碎了乡民的恐慌与疑虑。
求生的本能,对墨坊的信任,让越来越多的乡民打开家门,主动配合登记、接种,主动将染病的家人送往隔离区。
原本剑拔弩张的村落,渐渐归于平静,防疫工作得以顺利铺开。
与此同时,墨衡带着匠人通宵赶工,第一批防护面罩、大褂、喷洒器具连夜送到疫区。
苏沐雨带着医护团队,不分昼夜,为百姓接种、为病患诊疗,累了就在隔离棚外小憩片刻,醒来便继续奋战。
岳铮的玄甲士卒,严守三区界限,帮着消杀、搬运物资,对百姓温和有礼,毫无军人的凌厉。
卫琳琅调度的粮食、药材源源不断送到,严惩了三名哄抬物价的奸商,稳住了全城物价。
沈清秋的天机阁,揪出两名赵家残余散播的恶意流言,当即处置,彻底肃清了恐慌流言。
一场超越时代的全民抗疫之战,在西境大地上艰难却坚定地展开。
没有官府的支持,全靠墨坊一己之力,以超前的防疫理念、高效的组织协同、赤诚的为民担当,与死神抢夺生命。
刘家集的疫情,渐渐得到控制,染病者痊愈者越来越多,新增病例逐日减少。
恐慌的阴霾渐渐散去,乡民们看向墨坊众人的目光,从最初的戒备、抵触,变成了感激、敬重。
秦默站在刘家集外,看着渐渐恢复生机的村落,看着忙碌的墨坊众人,神色依旧平静,目光却望向了遥远的帝都方向。
他深知,此次防疫成功,墨坊在西境的民心声望将达到顶峰,可这份声望,也必然会引来帝都朝堂更深的猜忌与忌惮。
但他从未后悔,万民生计,远胜朝堂权谋,守住西境百姓,便是守住了他经略西境的根基。
这场抗疫之战,不仅击退了痘疹,更让墨坊与西境百姓紧紧绑在了一起,而属于他的征途,才刚刚迈出更坚实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