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渐高悬。
外头月朗星疏,夜色明媚。
云绣坊的茶室里,却气氛沉重。
“……叛徒?”
云娘子指尖一松,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
金菊被抹去三瓣,为何是叛徒?
她们的暗语里,并没有这项规则。
但秋辞说是叛徒,那就一定是。
云娘子看着初荷,眉心紧锁,好一会之后,忽然,眸色一闪。
“娘子,你可是明白了?”初荷却到此时都不曾想透彻。
云娘子瞅着她,心头泛过一抹酸楚:“‘金’字共八笔,去掉三笔,便是五笔的‘白’字!”
“是笔画!”初荷一怔之后,终是恍然大悟。
原来,是要“金”字去三笔,如此隐晦,若不是有阿辞,她们是真的想不透。
云娘子无奈叹息:“只怕当时翠莲也是走投无路,情急之下忽然心念一动,想到这个法子。她自己都不知,我们是不是能懂她的意思。”
初荷低垂眼帘没说话,心情,皆是一样的沉重。
当初一起的姐妹,已经折损了两人,接下来的路,更是凶险万分。
谁都不知,大家的人生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将来?
可有些事,她们若是不做,那么她们的亲人,她们的爱人,那些将来又在哪里?
必须要做,就算没了这条命,也一定要做!
初荷攥住衣角的指头越发收紧,好一会之后,她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忙将自己的耳环摘下,放在云娘子面前的案几上。
“既然阿辞已经告诉了我有内奸,为何还让我戴这耳环回来,她是要跟你说什么吗?”
但即便是有什么要说,为何就不能让她来传达?
何秋辞的心思,很多时候,初荷也是猜不透。
云娘子将耳环拿在手里。
白菊……
“她不是让你将耳环戴回来给我看,而是,让你戴着白菊出去走一趟,让该看到的人,看见它。”
“娘子……”
“那人会明白的。”云娘子将白菊耳环紧紧握在掌心,眸色沉沉:
“她与阿辞心念相通,她一定知道要如何做,才能保全自己,也保全我们。”
云娘子只是担心,林本清手段如此凶狠,她们走的每一步,如同走在刀尖上。
万一露出半点马脚,后果不堪设想。
她们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倒下,却不知,大家还能坚持到何时。
何时,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
那一夜,似格外漫长。
杨言匆匆穿过长廊,敲响李宴洲书房房门的时候,李宴洲手里正拈着一朵今日剪下来的蜜心菊。
在杨言进门之前,他眼底神色一敛,将蜜心菊放在桌上。
“大公子,有密报。”
杨言快步走到他的跟前,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李宴洲听后,眸色深沉,长袖一扬,窗户被他掌风扫得阖上。
他站了起来。
那修长的身影,在烛火映照下,清俊挺拔。
一个在轮椅上坐了五年的人,如此站起,杨言看着,神色却未曾有半点变化。
却只是盯着大公子的背影,轻声道:“公子,他们的据点藏了火药,还有弓箭手埋伏。”
此行,万分凶险。
李宴洲将衣柜的门打开,从暗格里,取出一身夜行衣。
他淡淡扫了杨言一眼:“步兵团候命。”
杨言会意,颔首道:“是!”
转身便走了。
等杨言换上夜行衣,从李宅后门离开,吹响哨声将暗卫聚集起来之后,大家抬眼望去,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夜空前来,稳稳落在众人面前。
他一身玄墨色夜行衣,一张面具将他大半张脸挡去。
同样戴着面具的杨言往前一步,低声道:“少主,一切准备妥当。”
少主淡淡扫了众人一眼,未曾说话,足下轻点一跃而起,朝着城外的方向飞掠而去。
杨言沉声道:“老规矩,若有受伤,自行处理,切勿连累他人。”
一挥手,便带着众暗卫,踏着夜色前行。
不过是眨眼间的工夫,数十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秋辞今夜睡得很不踏实。
辗转中,梦里的画面换了一轮又一轮。
一会梦见姐姐倒在血泊中,哑声呼唤:阿辞,快走,快走。
一会又梦见大哥醒过来,握着她的手问:她呢?她在哪里?
又一会,竟梦到了李宴洲从轮椅上站起来,唇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向她走来。却在即将走到她跟前之际,身后一支冷箭,忽然将他的身体贯穿……
“宴洲!”
她猛地惊醒过来。
房中那人眼底掠过一丝什么,看她的眼神,有几分惊讶和震撼。
但很快,就被痛楚掩盖。
秋辞呼吸很乱,还在喘气,正要抬手将自己额角冷汗拭去,却在下一刻眸色骤然一沉。
血腥味!
她右手立即往枕边摸去,那里,放着一把短刀。
就在指尖刚摸到短刀刀柄那一刻,听到房中有人哑声道:“别慌,是我。”
秋辞指尖一顿,从床上翻身下来,走到一旁,将烛火点亮。
微弱烛光映在他的脸上,乌黑面具森寒可怖,面具之下那一点脸色,却苍白如纸。
是安陆。
他后肩中了箭,正坐在桌旁,看着她。
秋辞有一瞬的恍然,梦中看到的,是李宴洲背后中了箭……
“你方才……在唤何人?”安陆抬守望她,明明如此痛苦,眼底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秋辞猛地回神,哪还顾得上梦见了谁?
“你受了伤!”那长箭还牢牢扎在他的后肩,血落了一地,怪不得血腥味如此浓郁。
秋辞心头一紧,快步过去要给他查看伤势。
安陆咬着牙,声音更为嘶哑:“可……有伤药?”
“有。”秋辞想都不想,立即从柜子里将药箱取出,走到他的身后。
可在给他查看过后,她眸色沉了又沉;“你伤得太重,这伤,我处理不来。”
箭入太深,一个不慎,将会伤到血脉造成大出血,到时候,神仙难救。
安陆脸色惨白,两片薄唇因为失血过多,泛白龟裂。
秋辞急了:“必须找大夫……”
“不能……见光。”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就这么一句话,秋辞已明白。
“我的确无法处理,我不能拿你的性命来赌。”
她只是迟疑了一瞬,便道:“安陆,我信任的人,你可愿意相信?”
安陆竟想都不想,点了点头。
秋辞不再多说,拿来一件衣裳,给他将箭伤伤口周围摁住。
即便如此,伤口上的血依旧不断涌出,完全止不住。
她不敢怠慢,扶着他站了起来。
没曾想,安陆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大,如此相扶着站起,竟比她高了几乎一个头。
很重!
秋辞咬着唇,吃力却又小心翼翼扶着他出门。
揽香苑的仆人本就不多,再加上如今是凌晨时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除了他们两再无旁人。
他箭伤太重,秋辞也顾不上会不会被人看见,扶着他便一步一步往院外走去。
这一路前往三婶婶的芳菲苑,路上并未碰到仆人。
秋辞扶着安陆,径直走进院门。
蓝双是第一个被惊动的。
但蓝双很上道,看到是小小姐,便赶紧过去敲开了沈如意的房门:“夫人,十万火急。”
虽不知道秋辞扶着的是什么人,但既然是小小姐亲自带着人过来,那就一定是朋友。
“小小姐,先将人扶去客房,夫人马上过来。”
蓝双想要帮忙,不料手刚碰到安陆,安陆竟手臂微微一震,将她的指尖震开。
竟是不愿意让人碰一下!
偏偏安陆意识开始有些涣散,腿上力气散去,几乎整个人都压在秋辞的身上,那沉重的压迫感,压得秋辞几乎喘不过气。
蓝双无奈,等他们进去后,赶紧将房门关上。
沈如意拎着药箱前来的时候,秋辞已经扶着安陆在床上趴了下去。
“三婶婶,他后肩中箭,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秋辞额角上全是细汗。
沈如意点了点头,吩咐道:“蓝双,烧两盆热水过来,再拿一壶烈酒。”
“我去取酒。”秋辞转身就要离开。
却不想,刚转身之际,一只大掌将她手腕扣住,竟是不愿松手。
秋辞回头,便见安陆侧头,正在死死盯着她。
“我去吧,烧水也需要点时辰。”蓝双不等她回应,转身就出了门。
沈如意看了眼那只握住秋辞手腕的大掌,指关节都有些泛白,看得出握得很用力。
再看床上那男子,面具之下的眼眸无力闭上,毫无血色的双唇也在微微颤抖,看起来已经陷入半昏厥状态。
但握着秋辞手腕的那五根指头,却是半点不愿意松开。
沈如意抿了下唇,收回目光,将剪刀递到秋辞面前:“给他将箭伤周围的布料剪开。”
“好。”秋辞动了动手,竟挣不开安陆那五根指头,她有些无奈,放柔了声音:“我不走,可你得松开我,我要帮忙处理伤口。”
他指尖似乎松开了些,却还是没放手。
秋辞又哄道:“我真的不会走,我答应你。”
安陆终于松了手,手臂软软挂在床边,似已经彻底没了力气。
这家伙,虚弱到这地步,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她房中来的?为何非要来找她不可?
难道除了她,就没有能信任的人?他身边的人呢?李宴洲的其他暗卫呢?
各种念头在心里一闪即逝,秋辞收敛好心思,拿着剪刀,小心翼翼给他将后肩中箭之处周围的布料剪开。
等伤口呈现的时候,秋辞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回头看了沈如意一眼:“三婶婶……”
“别慌,我来处理,你摁着他的双肩,别让他乱动。”
沈如意从前算得上是半个军医,跟着何家三郎出征的时候,时常帮忙救治队伍的伤患。她见惯了各种受伤的场面,看到安陆的伤口并没有太惊讶。
将东西准备好后,沈如意看了秋辞一眼。
秋辞点了点头,正要摁住安陆的双臂,不想安陆再次握了上来,这次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安陆……”
“我……不会乱动。”他咬着牙,声音沙哑得犹如被车轮碾过的砂砾。
秋辞看了沈如意一眼,见沈如意点了点头,她才将摁着安陆肩头的手收了回去。
但另一只手被安陆紧紧握着,想要抽回,却莫名觉得十分残忍。
最后,还是任由他握着,没有拒绝。
沈如意点了火,将刀子放在火苗上灼烧片刻,低头看着安陆后肩的箭,沉声道:“我要将你伤口切开,才能将箭头取出,切勿乱动。”
下刀之前,又补了句:“若是乱动,便是失信于阿辞。”
安陆闭上眼,不说话。
沈如意的刀尖落下。
就连秋辞都觉得残忍,下意识别过脸错开目光,不忍直视。
就只觉得手上一疼,那只握着自己手的大掌,在不断收紧,用力,颤抖。
她知道他很痛!可没有办法,她无法帮他减轻痛楚。
只能放任那份几乎将自己手骨捏碎的力量。
沈如意手法独到,下刀快准狠,取箭头的过程非常短暂,可取完箭头之后,还得用烈酒给安陆清洗伤口。
烈酒碰到伤口那一刻,安陆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秋辞只觉得手上一阵轻松,那只紧紧握着她手的大掌,因为失去了力气,松开了。
她却在听到安陆闷哼那一刻,下意识将他反握住。
不能减轻他的痛苦,但至少能告诉他,自己还在。
沈如意全程面无表情,处理伤口,上药,包扎,驾轻就熟。
处理完一切后,她看着秋辞:“他身上还有无数伤口,虽不严重,却也需要处理。他是个男子,你是要自己帮他,还是找个仆人过来?”
这个问题,交还给秋辞自己定夺。
她不知道阿辞与这男子的关系,却知道阿辞能将人带到这里来,而不是去找大夫,便是这事不能泄露出去。
找仆人,总会有泄露的风险。
但人交给秋辞,男女授受不亲,作为长辈,她心里不舒坦。
沈如意这话出口后,秋辞明显感受到安陆握着自己的五指,又在下意识收紧。
她有些无奈,道:“我来吧,三婶婶,你先去休息。”
既然是她的选择,沈如意便不阻拦,吩咐蓝双帮忙照顾人后,她回房休息去了。
倒是秋辞回头看了蓝双一眼,又道:“蓝双姐姐,你也回去吧,有事我会喊你。”
“我就在外头守着。”蓝双冲她一笑,出门之后并没有关门,让房门敞着一道缝隙。
她搬来个椅子,果然就坐在门外,亲自守着。
房中,秋辞将安陆的衣裳小心翼翼褪去,拧了温热的毛巾,开始给他清理身上其他伤口。
浑身都是伤。
新旧伤痕纵横交错,让人看着,怵目惊心之余,也忍不住有一丝心疼。
她忍不住浅叹了声:“你真的……只是李宴洲的暗卫?”
一个暗卫,哪需要如此拼命?暗卫难道不是只为了保护李宴洲?
若只是为了保护李宴洲,岂会伤成这般?
这分明,是出门执行了什么危险的任务。
他到底是什么人?
安陆脸上的面具,因为趴得太久,面具上的绳子,似有一丝松动。
秋辞抬眸之际,便眼看着,面具就要滑落下来……